双面古巴

大部分中国人来古巴,有两种心态:老一辈人,吃着古巴糖长大,对古巴怀有一种情结,总想来古巴寻找年轻时的美好;年轻一辈,脑海中想到古巴除了切·格瓦拉(其实他是阿根廷人)、海明威的Mojito这些符号,更多的是一个被美国封锁了几十年的“凄苦”小国。2012年至2015年,我曾因为工作之故连续四年访问古巴。2011年“社会主义革新”、2014年古美关系正常化……即便浮光掠影的访客如我,也能在停留的数天里一窥这些国家大事对古巴的影响。在我看来,古巴是一个极度矛盾的综合体:这里既性感开放,也封闭落后;这里既丰饶富足,也捉襟见肘;这里既满怀希望,也死气沉沉;这里没有老辈人印象中那么好,但也没有年轻人以为的那么糟。 

人们常说古巴就相当于改革开放前夜的中国,但实际上古巴无疑比当年的中国“性感”得多。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中国,人们普遍身着黑、蓝、灰、绿几种颜色的服装,款式也就那么几种。但古巴人的着装,用“多姿多彩”都不足以形容。一下飞机,取行李出关时,便会见到机场边检女官员身着各式各样的渔网袜,短裙普遍在膝上20公分,愈发衬托出身材曼妙。连边检官员着装都性感如此,街头百姓更是可想而知了。也许是热带地区阳光明媚的原因,古巴人的衣着显得格外色泽艳丽,图案醒目,一如他们的民族性格般奔放乐观,与我们曾经历过的“禁欲”气息大相径庭。

在古巴,常常会在街头看见载歌载舞的人们。无论白天黑夜,无论是否有观众欣赏,他们就在街心广场、花园各种地方恣意动情地大声欢笑,唱着跳着,似乎并不为生活而忧愁。古巴的自然条件是如此的优越,气候宜人,土地肥沃,插根筷子都能长成树,饿不死冻不死,那就尽情快乐吧!中国有句老话,叫“黄连树下弹琴”,说的是苦中作乐,但古巴的苦,是物质条件上的;民族性却是欢快的。《远在古巴》一书作者雷竞璇对此的解读是:“古巴的人口构成以西班牙裔为主,有拉丁民族乐天开朗的性格。黑人所占比例亦高,于是又混合了非洲气息,直率自然,易于满足。”他用四个词来总结古巴的社会主义面貌——贫乏、平等、健康、笑容。访客来到古巴,很容易被当地这种有点不管不顾的狂欢气氛所带动。这种快乐的气氛,从著名的鸡尾酒“自由古巴”(Cuba Libre)的名字上也可以体现出现。这款鸡尾酒的命名,来源于庆祝古巴从西班牙殖民者手中独立。

说到自由,在古巴,我常常很困惑,不知道古巴人到底自由还是不自由。古巴人爱聊天,爱侃大山,聊天内容百无禁忌,从黑市上的菜卖多少钱到铿锵领袖的私生子,没有他们不敢聊的。但古巴的新闻出版却又被严格控制——严格到出版社的每一个选题都必须在前一年获得政府相关部门批准,然后才能去调配相关生产资料。

还有古巴人的迁徙。古巴官方从未禁止公民出境,即便是在古美交恶的几十年间,也有古巴公民通过办理签证的正规途径来到美国。美国、欧洲和拉美都有相当数量的古巴社群,侨汇一直是古巴重要的外汇来源。古巴人也总是自豪地说,古巴没有闭关锁国,古巴人是见过世面的。所以,访客来到这里,难免心生疑窦:见过世面、并且拥有迁徙自由的古巴人为何大多安心待在“处处受限”的祖国?显然,这不仅仅是因为“没有路费”。

“政府太忙”

哈瓦那街头留有许多西班牙殖民时期的老建筑,气势恢宏,这是哈瓦那昔日的繁华,也是被殖民的屈辱。但是革命家自有革命家的气度,对于殖民遗迹,菲德尔·卡斯特罗选择了尊重历史。他说,不管是西班牙殖民的建筑还是美国的建筑,都是古巴的历史,古巴都会尊重,好好保留。这也是古巴这些历史遗迹能够在革命后无损的原因。漫步哈瓦那老街,如果不是目光总被修缮老建筑的脚手架打扰,恍惚中仿佛置身马德里或者罗马。当然,哈瓦那要静默得多——马德里的老街上,鳞次栉比的都是咖啡馆、酒馆、书店、餐厅,而哈瓦那老街两边大部分建筑都是大门紧锁。

漫步哈瓦那老城区街头,在迷醉于繁复美丽的建筑之余,也常常忍不住心痛。古巴政府有心修缮这些老建筑,只可惜捉襟见肘,顾不过来。因此,很多美丽的历史建筑得不到保护,还有一部分被分配成了大杂院,住满了人。你可以看见宏伟的罗马柱上挂着竹竿,晾着背心裤衩;居民从楼梯爬上爬下,脚步震得天花板扑簌簌掉灰……2013年,我在旅古华人纪念碑旁见到一座摇摇晃晃的老楼,里面的居民告诉我,政府正要修缮它,已经在刷漆了。2015年,我再去,楼还是那栋楼,甚至两年前刷的漆,还是那些漆。住在里面的人们不无担心地说,这栋楼太老啦,我们好担心它会塌,但是政府太忙啦,可能还轮不到这栋楼呢。

是啊,曾经纸醉金迷、风情万种的哈瓦那,如今灰头土脸,似乎永远在修缮中。古巴标志性的莫罗古堡,2012年还对外开放,从2013年部分展室就开始修,一直修到现在;外形酷似美国国会的、古巴曾经的国会大厦,也仿佛始终都被脚手架包围着,没有开放的时候。

这些,并不能全部归咎于“大锅饭”管理模式导致的效率低下。被美国封锁了50年、苏联解体后又失去了强援的古巴,物资的确太匮乏了——连能够出口创汇的雪茄厂都能因为没有足够的原料而停产、已经完成全部排版工作的书籍会因为没有纸而暂时停止出版,还能说什么呢?

在和古巴人的交谈中,我发现他们的主语经常是“我们政府”——“我们政府要修缮这些古建筑”“我们政府要建学校”“我们政府规定了每人每个月的配给额”,忍不住取笑他们“你们的政府好忙”。由于遭受多年封锁,古巴执行着严格而全面的计划经济制度,政府控制着全国所有的活动。2012年,我在哈瓦那老街见到一家供销社,黑板上写着他们供应的货物:大米、糖、油、咖啡、盐、黑豆等等,价格极为低廉,但每人每月均有限额,居民拿着粮本登记购买。现在配给制度有所松动,2015年再去时,我们已经可以光明正大参观卖农产品的自由市场,虽然品种称不上丰富,但人们有了自由选择的权利。

“更新”进行时

2011年,劳尔•卡斯特罗上台以来,实施了一系列措施,类似中国当年的“改革开放”,古巴官方称之为“更新”。这一措辞颇值得玩味:“改革”意味着更大的变革;而“更新”则强调在原有基础上的进步。

通过连续几年的访问,我确实发现古巴发生了一些变化。老街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私营店铺,有很多人开始经营起家庭旅馆、开出租车,配给制日渐松动,市面上出现了更多商品。2012年第一次去古巴时,只有政府工作人员使用手机(不知道是政策不允许还是价格过于昂贵),但到2015年时,连卖纪念品的小商贩都积极给客户留手机号码,让他们下次来古巴时一定要提前给自己打电话。虽然现在古巴网络仍然是质次价高,但较之几年前,价格已经明显下降,速度则有所提升,哈瓦那机场甚至有了WiFi。这些变化虽然并不如当年中国的“改革开放”那般彻底、迅速、雷厉风行,但无疑引领着古巴向更开放的方向发展。

2014年11月,从古巴离境之前,我意外发现古巴边检在我的护照上盖了入境戳。此前,古巴为了不影响访客出入美国,都会将入境戳盖在单独的签证纸上。虽然最终过境美国时风平浪静,但这一方小小的入境戳却着实让人揪心了一阵。一个多月后,奥巴马和劳尔·卡斯特罗宣布美古关系正常化。古巴边检的“大胆”举动终于得到了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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