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8日上午,我们乘坐的航班从天津起飞,一个半小时后抵达仁川国际机场。我和同行的三位伙伴都是初次来到韩国,了解仁川这个地名,不是来自于时尚的旅游手册或韩剧,就是来自于沉鸣的故纸堆中——这正是仁川带给我们的时空交错之感。

历史中的仁川,数次与战争联系在一起。登陆仁川,亦成为多次战争的战事转折点。1882年,日本借时年7月23日朝鲜发生的“壬午兵变”出兵朝鲜,8月16日,日本原驻朝公使花房义质率领的先遣支队1500余人到达汉城(即现在的首尔),次日,清军吴长庆麾下庆字六营在北洋水师的护航下开赴朝鲜“平叛”,被吴长庆火线提拔任命为“先锋营管带”的袁世凯,为吴长庆主力所选择的登陆地点正是紧邻汉城的仁川。1904年日俄战争爆发,面对强大的俄军,日军亦选择从仁川登陆。1904年2月9日,在早已于仁川港蛰伏多日“千代田”号军舰的引领下,日本舰队将促不及防的俄罗斯军舰“瓦良格”号和“朝鲜人”号击沉在仁川港中。而到了1945年9月8日,为了尽早在朝鲜取得势力范围,刚刚结束冲绳岛战役不久的美军也是在此地上岸,占领了朝鲜半岛38°线以南的受降区域。及至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后,9月,美国将领麦克阿瑟率部队,又是从仁川登陆半岛,改变了战局。这场战争历时三年,至1953年7月27日方签署停战协议。到今年我们出发的7月28日,整整64年过去了。甲子岁月,沧海桑田,仁川已经从炮声隆隆的军港,成长为国际化的港口和都市(韩国第三大城市)。

我们到达的当日,仁川大雨初歇,雾气中夹杂着安静的雨丝,高耸的现代建筑笼罩在一团氤氲中。抬眼望去,颇有些感触——朝鲜半岛的战火已经散去半个多世纪,但硝烟却仿佛仍然弥漫在高高的空气之中,在每个人的头顶之上。

我们此行,是参加今年在仁川市举办的中日韩青少年音乐节Asian Beats Festival(亚洲节奏音乐节),这是由中国共青团、日本茨城县政府和韩国仁川市政府合作举办的音乐节,已有七年历史。本次活动为期四天,聚集了来自中日韩的十多个演出团体和众多志愿者。我们是一支来自北京的年轻朋克乐队Rise Over Down,今年已是第二次参与。晚上的欢迎晚宴,韩、日、中三方领导依次致辞并交换礼物,大家品尝丰盛的自助晚宴,酒店大厅里欢声笑语,举杯不断。白天那些阴雨中的感触,仿佛一扫而空。只是晚宴散去后的深夜,在“三八线”的另一端,朝鲜第二次试射洲际弹道导弹,并宣布发射成功,准确命中日本海上的目标。韩国总统随即决定部署剩余四辆萨德发射车。

第二天晚上,大家来到宿舍大楼旁的空地,庆祝下午的音乐节演出圆满落幕。我们每人喝了韩国烧酒兑的啤酒,用混杂着英语的中文同韩国和日本的朋友聊天。韩国志愿者小胖成为了我们共同的调侃对象,因为他有一个相比之下过于漂亮的女朋友。一位日本姑娘说她很喜欢我们去年在日本唱的“I Don’t Care”(《我不在意》), 但是这次我们没有演唱这首歌,主唱就用手机放伴奏带着大家一起唱。时隔一年,那个姑娘甚至连副歌的伴唱都还记得清清楚楚。次日我才知道,这一天有两架美军轰炸机飞过朝鲜半岛,韩美两国举行了联合弹道导弹演练。而韩国决定部署剩余四辆萨德的消息传到国内,再度引发国内的舆情反弹。临近中韩建交25周年纪念日(1992年8月24日),中韩两国之间的关系,因为萨德问题,似乎已降到多年来的最低点。

印度诗人泰戈尔有一句诗,“Men are cruel, but man is kind.”大意是,虽然庸众是凶暴的,但具体到每一个人,却都是善良的。我国著名翻译家郑振铎将其译为“独夫们是凶暴的,但人民是善良的”。国家之间的冲突,与个体之间的友谊并不矛盾。经营好一支乐队很难,但是我们只需要管理四个人;经营一家公司,需要管理几十人到上万人;经营一个国家,就会需要某种体制、宗教来稳固一种意识形态,就会有国家之间意识形态的敌对。但是回到个体之间的直接关系上,对我们来说,上面那些层层抽象就全部褪去了。如果不能够清醒而克制地认识到抽象与个体之间的联系和独立,那么也就很容易出现两种截然相反的倾向:一种是努力将群体的仇恨个体化,比如砸日本车、韩货店;另一种在努力将个体的友谊群体化,结识几个不错的外国朋友之后,就开始梦想世界已然和平。

7月31日早上,我们在大雨中启程回国。当天,首尔市爆发游行,抗议韩国总统文在寅继续部署萨德。忽然想到英国摇滚乐队酷玩乐队演唱的歌曲“Viva La Vida”(《生命万岁》)里的一句歌词,“Who would ever want to be king?” (谁曾会想成为国王呢?)朝鲜半岛被“三八线”一分为二已经72年,多少个家庭,也被这一条线分割至天人永隔。1953年在板门店签订的停战协议,全称为《朝鲜人民军最高司令官及中国人民志愿军司令员一方与联合国军总司令另一方关于朝鲜军事停战的协定》。由于是“停战”而不是“终战”,因此在法律意义上这场战争并未终止,只是双方经协商暂停了而已。据了解,在国际法上,交战双方只有分出胜负后战败方正式投降,或者打成平手后经谈判签定终战和平条约,才算是战争真正结束。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在韩国领队静静姐身上,始终都能感受到她对战争的恐惧的原因。而我从去过朝鲜的朋友那里也了解到,朝鲜也一直处于“备战”的紧张之中。战火已逝,硝烟长存——我冒昧地揣测,这大概是深埋在两国人民心中的隐痛和隐惧吧。

好在,年轻没有包袱,也就没有那么多界限与戒备。在音乐节上,我所接触到的韩国和日本的年轻人都很乐观,充满活力,彼此之间并没有因为政治问题而表现出隔阂。我喜欢韩国的这一面。印象最为深刻的,是音乐节压轴嘉宾韩国天团NCT 127的演出现场,全场沸腾,尖叫声不绝于耳,看着歌迷们幸福的脸庞,我想每个人都会被这片热情和欢喜的海洋所感染,希望也融入到这样年轻和自由的气氛之中。印象深刻的还有日韩现代艺术水平的高超,很多演出团体都是高中生,但是已经玩儿得非常成熟。在这方面,中国还有差距,不过也在迎头赶上,比如参加本次音乐的广州“极夜”乐队,成员是平均年龄只有14岁的初中生,但已经表现得非常成熟和专业,让我们这几位“20+”不禁感慨“后生可畏”。

当然,韩国之行让我们感到最亲切的还是音乐节的组织者和志愿者,她们很多都学过中文,有的有在中国留学的经历,都非常友善,特别乐意与我们交流。我们刚到仁川当日,就感受到对方的好客之道。当天的欢迎午宴是韩国特色火锅,韩国方面独独招待了远道而来的中日乐手,韩方的乐手都没有能够参加。听说,由于韩国食材价格昂贵(一盘优质涮牛肉约合人民币150元),韩方没舍得让本国乐手一起来吃,而以此来表达对中日来宾的特殊礼遇。第一天欢迎晚宴上,三方举办者都表示,音乐节的主旨是希望我们通过音乐等艺术形式的交流,相互学习,增进感情,将中日韩青少年的友谊带回国内发展壮大。我相信这个目的达到了,而且很有效。因为如果你有几个朋友在某个国家,那么在你的记忆中,这个国家都容易变得亲近起来,就像童话中说“小王子”在群星中的一颗上,整个夜空就都是银铃般欢笑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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