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词汇,文明(civilization)只有263年的历史。1752年,法国经济学家杜尔哥(Anne Robert Jacques Turgot)创造出了这个词汇;四年后,这个词汇首次在公开出版物上出现。但作为一种现象,文明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存在了成千上万年。

因为极度的复杂性,文明堪称有史以来最难研究的对象。自然科学的发展遵循着其固有的逻辑:无论你提出多复杂的问题,科学家也许只用一个伟大的公式就能让你恍然大悟。关于文明的研究恰恰相反:即便是最简单的问题,都需要科学家付出卓绝的努力,才能从浩如烟海的资料中找到一个宏大的分析框架,而且即便如此,答案依旧不会那么令人满意。

虽说时代在变但人心不变,对文明的研究在当今这个风云变化的时代还是很难变成具有明确指导意义的手册,文明在遥远历史上的起落就更是如此了——它似乎无法帮助人找到方向、规避陷阱,这使得包括考古在内的历史学没有办法在现代社会获得显赫地位。奇怪的是,美国国家地理学会偏偏在其历史上支持了太多考古和以考古为手段的历史研究项目。显然,这家非营利性的组织相信这类研究有助于人们思考今天和未来,而《环球财经》和美国国家地理学会首席探险官特里·加西亚(Terry Garcia)也就从历史和考古研究的边缘定位谈起。

 

跨越时空智慧是巨大的财富

【我们很容易就能看到,这些古代文明在长期发展历史中已经面临过很多我们今天苦苦求索却仍未能有答案的棘手问题】

《环球财经》:我们总会对很多成效缓慢的工作倍感困惑,这有违效率原则。当我们面对考古这样一个好像无法为我们带来前沿认知的学科时,我们也会如此,为什么我们需要考古?

特里·加西亚:不只你,很多人都会有这样的疑问。不只中国,在所有重视效率的现代社会也都经常会有这样的疑问,我的朋友、美国人文学院院士乔纳森· 克诺尔(Jonathan Kenoyer)就曾经面对这个问题,他当时的回答是,“因为我们不是骡子,我们可以而且必须知道自己来自哪里”。这当然是个玩笑,不过也让我意识到,清晰解答这类问题对现代社会多么重要。

但在回答这个问题前,我们需要先回答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什么是文明?长期以来,人们对文明都有不同的理解和定义。但我看来,文明其实就是不同社会形态在演进过程中创造出的物质和精神财富。同样的文明,其数千年前的样子和今天的样子之间可能存在天壤之别,即便发源于相同的起点,经历了同样漫长的历程后,很多文明的现状也可能存在巨大不同。

研究这些古代文明兴起、稳定、发展、衰落和灭亡的原因及过程,绝对不是枯燥的学术思考。文明不是静态的,在发展历程中,它们需要克服重重障碍才能存活至今。我们很容易就能看到,这些古代文明在长期发展历史中已经面临过很多我们今天苦苦求索却仍未能有答案的棘手问题,例如人口规模的迅速扩大、外部环境的迅速变化、不同文明之间的冲突、疾病和战争的肆虐,只不过这些问题在当时都是局部问题,现在更具有全球特征。这些问题中的部分在当时已经得到了很好的解决,另外一部分则没有得到解决。但不论当时的方案是否成功,今天的我们都能从中收获经验、教训和灵感,这对今天的我们其实是巨大的财富。

 

《环球财经》:中国有句古话叫做“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大概讲的就是这么个意思。所以,您也认为我们在面对未来时的判断经常失之精准,因此也认为需要从历史中寻找智慧吗?

 

特里·加西亚:确实。我们的社会发展太快,很多问题都没有留给我们足够的时间去思考解决方案。而很多已有的解决方案又不够系统,很可能在解决这个问题的时候又催生出新问题。

上世纪90 年代,我在克林顿政府担任官员时,曾经和很多科学家共同一起探讨过一个问题,那就是海洋的化学性质会不会发生变化。当时,科学家们都认为这个想法太疯狂了,因为海洋是如此浩瀚,任何化学物质进去之后,其浓度都会被稀释到近乎为零,这个问题因此完全没有讨论的必要,大规模向海洋倾倒只经过简单处理过的化学品和垃圾的习惯一直延续下来。但结果呢,才不到10 年时间,我们就发现海洋的化学环境已经发生变化,我们理解这个世界和在这个世界上解决问题的思路可能都有问题,我们因此必须求助于历史。

这只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例子。正是因为这些原因,我们支持考古和探险,我们想看到古代人们的智慧,并从与这些智慧的跨越时空碰撞中看到希望,历史并不只发生在过去。

 

文明的崩溃大多源于自身

【即便在那么遥远的年代,人类都已经遇到了可持续发展的问题,而且我们的先人们已经用这么惨痛的经历告诉我们,我们今天的某些做法该有多么危险】

 

《环球财经》:考古的过程总是漫长的,迄今为止,支持考古本身满足了你的这些需求吗?

特里·加西亚:单个研究确实很漫长,但同步进行的很多研究可以时刻为我们的思想提供养分,其成绩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考古让我们意识到,历史远比我们想象得更为复杂,古代文明的界限远没今天的我们想象得那样清晰。在很多人认为非黑即白的领域,其实存在很多灰色地带。通过考古和分析,我们逐步知道,不同地区的政府究竟是依据何种逻辑建立和运行的,不同的文明又是以什么样的方式调控社会的,这对我们今天的很多活动都有指导意义,因为那时的政府可能更清楚本民族的特点,因而其设计过程中的某些元素就更有借鉴意义。

这让我想起一段往事。1998年时,埃及曾经发生恐怖袭击,社会也在这个过程中变得不再稳定。这时,埃及政府采用了一种与以往完全不同但卓有成效的治理方式,让自己的民众去重新认识埃及源远流长的传统文化,这让埃及社会重新回归平静并再度走上发展之路。通过一系列研究,我们又进一步发现,埃及文明不是孤立的文明,而是两个不同文明相互融合的结果,叙利亚和伊拉克也是如此,这个文明也是两个相距约600 千米的文明相互融合的产物,这与我们之前认为不同的文明都是从核心区域逐步扩展形成的模型完全不符。

这还不是最让我们意外的事情,我们甚至还在一些传统的伊斯兰国家发现了信仰基督教的小乡村,先人们在不同信仰下仍能和谐共处,这对我们处理今天的很多问题都能带来启迪。

 

《环球财经》:那么,从关于古代文明的研究中,我们找到了哪些解决今天难题的启示?

特里·加西亚:我们从这些研究中获得了很多启示。例如,战争最容易在历史中留下清晰的印记,很多文明的变迁也与缺少战争密切相关,因为和平与繁荣需要经济来维持。在农耕社会,河道变化之后,原住地可能就不再宜居,如果这时没能发动战争去抢得另外一块可供发展的领土,这个文明距离告别历史舞台就不会遥远。但同时,我们从研究中获得的关于战争的另外一个重要启示是,战争绝对不可能让一个文明湮灭或屈服于另一个文明之下。

这牵扯到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如何看待文明遇到的挑战。我们将文明遭受的打击分成两种,遭弃和崩溃。遭弃大多出于外力,例如战争;而崩溃大多源自自身,例如奢靡。

通常,遭弃是指一个文明因为受到连续的威胁而被迫离开某个地区,这种背井离乡虽然让人心痛,但其实它不会影响故土的吸引力,因为文明的基础还在,只要时机成熟,这些人就会重回故地再建文明,玛雅文明在历史上两次遭受重创后都奇迹般地重新崛起就是证据。

与之相对,崩溃是指一个地区的资源已经不足以支撑这个文明的发展,生活在这一文明氛围中的人已经不再对这里有归属感,他们必须迁移离开这里才能生存,这个文明从这时开始就已经淡出历史舞台了。与遭弃相比,崩溃的文明更加令人痛心,因为我们会失去它。

举个例子,很多人认为古巴比伦王国的消失是因为战争,两河流域在那期间也确实经历了很多战争,但我们支持的研究发现,真正让巴比伦王国走向衰亡的其实是奢靡。这个王国的富裕阶层和统治阶级耗费了大量的资源,这导致这里失去了可持续发展的基础。我们的考古发现,由于竞相攀比导致的奢靡,巴比伦王国很多住宅水泥地的厚度竟然都超过了50厘米,而5厘米厚的水泥其实都已经略显奢侈;也是由于竞相攀比导致的奢靡,巴比伦王国一些统治阶级家中厕所的地板上居然还镶嵌了黄金,我们真不知道这样做的意义在哪里;还是由于竞相攀比导致的奢靡,一位巴比伦国王耗费了1280公顷的森林来为自己建设一座金字塔。你看,即便在那么遥远的年代,人类都已经遇到了可持续发展的问题,而且我们的先人们已经用这么惨痛的经历告诉我们,我们今天的某些做法该有多么危险,这是多重要启示啊。

 

 

保护多样性的可行做法是只保留文明的主干

【对一种丧失进化能力的文明毫无取舍地加以保护是一种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环球财经》:可是要研究这些古代文明就必须面对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那就是文明断裂导致的史料残缺。四大文明古国中,中国其实是文明史最短的国家。但中国的历史从未间断,对很多过去发生的事情都有可考证的材料。即便如此,很多问题还是无从考证,这怎么办?

特里·加西亚:我知道类似的现实总是让人痛心,这也是为什么历史和考古研究很重要的原因之一,它代表了一种恢复传承的可能方式。但在研究文明时,不要纠结在这里,只要换一个视角看待这个问题,我们就会变得乐观很多。想一下,为什么很多有机体会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消亡?因为它们的机能已经无法适应迅速变化的环境,因此也就只能走向衰亡。

但考古研究并不只是考察史料,现代科学技术的进步可以弥补很多史料残缺带来的遗憾。拿中国的《史记》为例,这部著作里关于商朝的内容只有大概2000 多字,但商朝的历史有几百年那么长,后人因此根本没有办法了解这个朝代的详细模样。但现在,通过同位素分析等手段,研究人员已经了解到很多关于这个朝代的新细节。按照这些细节提供的信息,中国可能在商朝晚期就告别了奴隶社会。如果事实真是这样,人类历史可能都要被大规模改写。

 

《环球财经》:这还涉及到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如何保护文明。在当今世界,文明之间面临着激烈的竞争,竞争的成败取决于文明的内涵和适应性,很多文明都在渐趋衰弱,那么文明的融合会是大势所趋吗?如果是,我们又该怎样保护那些正在走向没落和式微的文明?

特里·加西亚: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世界上大概有7000 种语言;现在,这个数目已经减少了一半。这当然对我们的研究带来了困扰,但也促使我去认真思考文明的含义。我想,文明就是不同的智慧在经历几百年的积累后相互交流和传承的过程,所以不合时宜的东西必然会消失,社会只有经历这个过程才能前进。只要注意观察周边,你就会看到,不只语言和文字,我们曾经努力创造的很多知识也在慢慢消失,因为它们已经不能继续承载传承的重任。

而且,正是因为看到了文明可能面临的灭顶之灾,人类也从这个过程中逐渐学习到了很多宝贵的经验。我们学会了怎样保护一种即将消失的文明,那就是不能为了保护而保护,不能静态保护而不推动文明发展,更不能不加选择地对这个文明的全部枝节加以保护,因为我们逐渐意识到,对一种丧失进化能力的文明毫无取舍地加以保护是一种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们的做法因此是这样的:我们只保护这个文明的主干,从而使之可以区别于其他文明而存在;我们要让这种文明恢复与时俱进的演化能力,从而使之可以在这个变化的世界中生存发展。我们知道,只有这样做,这个文明才能拥有延续下去的生命力,世界的多样性才能得到保障,这就是全世界绝大多数得到成功实施的文化遗产保护项目贯彻始终的基本原则。

 

中国在传统与未来、怀旧与创新之间平衡

【究竟是什么力量让中国在长达几千年的时间中始终保持着连续统一,并能始终作为全球惟一的一个“超级大国”而存在?】

 

《环球财经》:万幸中华文明的主干保存完好。您对中华文明的了解多吗?它吸引到您吗?

特里·加西亚:1894年,美国《国家地理》刊登了第一篇关于中国的文章。熟悉中国历史的人都知道,这个古老的国家当时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危机之中,很多人都已经对这个国家的未来失去了信心。但中国没有消亡,而是在经历了诸多苦难之后重新焕发出生机。这个国家维护住了统一,保持住了稳定,并通过几十年的发展重新赢得了尊重,这本身就是非常值得关注的现象。这段历史再次说明了我之前提到的那个道理,战争不能让一个文明湮灭或者消失。

这段历史也让我们对另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究竟是什么力量让中国在长达几千年的时间中始终保持着连续统一,并能始终作为全球惟一的一个“超级大国”而存在?

有很多原因可以解释这种现象的出现,其中一些原因是普适性的,例如权力对于文明演进过程的干预。作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帝国的缔造者,秦始皇统一了文字和度量衡,这可能确实只是出于统治的需要或者皇帝个人的喜好,但也确实便利了文明的传播,从而有助于维持一个统一国家的长期出现。而且,文字让一个文明所包含的群体在潜移默化中形成了共同的思维方式,中国汉字的创造方法——不论是象形还是会意或是其他,都在随后几千年中深刻影响了中国人的思维方式。欧洲的情况就不是这样,尽管曾经出现过非常著名的帝国,但欧洲没有统一过文字。结果,欧洲至今仍是一个个由领土面积狭小的国家占主导地位的大陆。

还有一些原因是极具中国特色的。例如,作为一个地理概念,中国早在5000年前就在黄河流域形成了。那时,黄河流域还存在很多比这个“中国”更大的部落。按照其他地区的逻辑,大王国肯定会兼并小王国。但在中国,胜利一方却是狭小的“中国”,这就很神奇了。

我们当时支持的一项研究发现,这是由于作为地理概念的中国创造性地发明了利用青铜器代表阶层的礼制概念,并借此强化了祖先崇拜,因此奇迹性地统一了周边大国,中国也就从纯粹的地理概念变成了政治概念,进而具有了象征意义。因此,尽管随着岁月流逝,甲骨文几千个象形文字中的大部分都无人能识,但作为一个更伟大的概念,“中国”保持了下来。

 

《环球财经》:但也有一部分人认为,这种漫长的历史和礼制文化也会在一定程度上掣肘中国向现代化继续前进。现在,中国人似乎格外担心中国的创新能力,有人说中国已经是大国,但始终没有成为强国,有的人甚至认为中国在不对自身文明做出巨大修正的情况下,将无法成为创新型国家,您觉得呢?

特里·加西亚:这个问题相当复杂,任何文明如果想不断向前发展都必须不断做出调整,但那种认为中国缺少创新能力的论调无论如何都是站不住脚的。中国有四大发明,是李约瑟(Joseph Needham,1900~1995)眼中的神奇国度,这个国家在几千年前将青铜技术发扬光大,最近30 年又成为信息技术的全球重心之一。即便无视这些,只要你分别看一下1917年、1967年和2017年中国社会的状态,你也会发现中华文明缺乏创新力的观点多么不正确。而且,让14 亿人在一夜之间发生根本性的变化是不可能的,再伟大的改变也需要时间做铺垫。

如果我们认真研究中国历史,就会发现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堪称自汉朝以来中国最剧烈的变化之一,但即便是这样的巨变仍然没能让中国的传统改变很多,大家还是在过已经过了几千年的传统节日,吃已经吃了几千年的食物,甚至思维方式也没有发生什么大的变化。因此,大家之所以会对中国的创新能力产生怀疑,是因为创新要求的速度太快,而中国的历史又太过悠久也非常连贯。中国必须在传统与未来、怀旧与创新之间找到平衡,这可比单纯强调创新难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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