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6日夜晚,尽管天下着蒙蒙细雨,仍然有数百名示威者冒雨参加了纪念活动,他们说,纪念的是这个国家最不怕死的人。

一个月前的10月16日下午2:35分,马耳他独立记者达芙妮·卡鲁阿娜·加里齐亚(Daphne Caruana Galizia)在她的博客上(https://daphnecaruanagalizia.com)更新了头条:“那个骗子施布里今天在法庭上,辩称他不是骗子。”此时的她绝对不会想到,这是她最后一次发出檄文。不到半小时后,她走出家门,发动了自己租用的一辆标致牌汽车,紧接着是巨大的爆炸声。她的儿子马修(Matthew Caruana Galizia)——他所加入的国际调查记者联盟是今年新闻界最高奖项普利策奖获得者——在屋子里听到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后冲出屋子,在距离爆炸现场80米外找到了母亲的部分遗体。

达芙妮之死不仅激发了马耳他人的愤怒,也激发了欧洲社会的广泛关注。当天晚上,数千人在她的家乡斯利马(Sliema)举行了悼念仪式,同时在伦敦也举行了守夜仪式。马耳他总统普雷卡(Marie Louise Coleiro Preca)参加了10月22日纪念达芙妮和抗议当局的示威游行,人们举着她网站上痛斥腐败政客的标语:“这里到处都是骗子。”教皇弗朗西斯一世极不寻常地为天主教徒达芙妮发出了吊唁信,表示正在为其家人和马耳他人祈祷。欧盟委员会、欧洲议会、国际调查记者联盟都强烈谴责了这一袭击事件。在10月24日欧洲议会全体会议召开之前,与会议员为她默哀一分钟;欧洲议会大楼的新闻中心也以她的名字而命名。欧洲议会还表示,将派代表团调查马耳他的法治问题、高级别洗钱和腐败案件。因为民众认为,正是对于这些问题经年累月的报道与披露,才导致了达芙妮的死亡。

 

三十年记者生涯,无数次死亡威胁

今年,是达芙妮记者从业整整三十年。她1964年8月26日出生于马耳他斯利马小镇,18岁时曾因参与政治活动被捕。1987年进入《马耳他星期日泰晤士报》,从此开始了调查记者的职业生涯,2008年更是开辟了自己的独立网站,这些都意味着她从此与危险相伴。在过去的20年间,她的住宅曾经两度遭遇纵火,还有一次邻居的汽车被烧毁了,人们普遍认为这是一次误袭。在她去世前的这段日子,据马修透露,达芙妮几乎每天都会遭受不同形式的死亡威胁,可能是电话,也可能是信件,还有电子邮件和博客上的留言,甚至是粘在大门上的便条……除了死亡威胁外,诉讼也是达芙妮面临的一大麻烦,在她去世时,她身上有12件、涉及42种不同名目的诽谤诉讼。

去世前两周,达芙妮曾向警方报警,表示自己处于危险之中,但警方并未对此有所行动。在她罹难后,警方备受指责,数千名示威者静坐抗议,要求警察局长和司法部长立即辞职。一开始被任命的达芙妮遇害案调查负责人由于曾在2010年与达芙妮“为敌”,在被任命17个小时后即被撤换。为了取信于民,总理穆斯卡特(Joseph Muscat)宣布,荷兰警方法医调查小组、欧洲刑警组织的三名官员、美国联邦调查局均协助调查。

 

“避税天堂”里的阴影与剑影

穆斯卡特没有和总统一道出现在10月22日纪念达芙妮的活动中,他的理由是,“我不是伪君子”“我知道我应该在哪里,不应该在哪里。”过去多年,他一直都是达芙妮重点抨击的对象。而2016年曝光的“巴拿马文件”(Panama Papers),“非常不巧”地在一定程度“印证”了此前达芙妮的“炮轰”。据媒体转引国际调查记者联盟的副主任玛丽娜·沃克(Marina Walker)的回忆,“在泄密文件曝光之前,达芙妮已经在调查那些部长和他们的海外财产,她在巴拿马文件曝光之前就已经在行动了,而且丰富了该文件的内容——她是独自行动,这是最难的一点。”也因此,在达芙妮罹难后,维基解密创始人阿桑奇表示,将拿出两万欧元悬赏寻找凶手线索。

2016年4月3日,涉及多国权贵海外藏富的巴拿马文件曝光,引起多国震动。两日后,时任冰岛总理的京勒伊格松就因被曝光拥有一家离岸公司而辞职。马耳他是欧洲发达国家,也是“避税天堂”,金融业和服务业是该国经济的支柱行业,主要外汇来源则是旅游业。在这里,信托和离岸公司的设立相当普遍,在“巴拿马文件”中上榜的马耳他公司多达714家。

达芙妮在博客上留下的最后一条消息中的“施布里”,全名基思·施布里(Keith Schembri),是穆斯卡特的幕僚长,也是后者赢得2013年竞选的功臣。施布里与同时被“巴拿马文件”曝光的能源部长康拉德·米齐(Konrad Mizzi)都是达芙妮经年抨击的对象。当然,无论是达芙妮还是她的读者,都认为总理穆斯卡特才是“最大的老虎”。今年4月20日,由于此前达芙妮发布了一系列有关穆斯卡特涉嫌腐败的消息,穆斯卡特被迫召开新闻发布会,断然否认达芙妮的所有指控,称之为“马耳他政治史上最大的谎言”,并要求调查达芙妮。就在总理召开发布会的同日,被达芙妮“指控”与穆斯卡特有染的皮拉图斯银行董事长哈希姆内贾德(Ali Sadr Hasheminejad)离开马耳他前往阿塞拜疆,成功地避开了警方次日的突击搜查。

在达芙妮的指控下,马耳他出现了一波要求穆斯卡特辞职的抗议浪潮,导致穆斯卡特被迫于2017年6月3日以“维护经济稳定”为由,举行快速选举,才保住了执政地位。而皮拉图斯银行在达芙妮被杀害前12小时,曾向几家新闻机构发出要求删除与达芙妮披露的选前事件有关的几篇文章的“威胁信件”。警方因此询问皮拉图斯银行是否也向达芙妮本人发送过有关信件,但具体情况还未对外披露。

尽管目前外界有达芙妮也有可能因涉及到毒品、走私或黑帮的报道而遭受报复的猜测,尽管穆斯卡特宣布政府将悬赏100万欧元缉拿凶手,但是马修认为,“这几乎是不相干的。很多人都希望她死,因为她死了有这么多好处。”一些当地民众则对媒体表示,当局“掌握了血迹”,政客们的哭只是“鳄鱼的眼泪”。

 

下滑的“民主国家新闻自由指数”

最近数月以来,世界多地发生女记者遇害的事件。8月11日,30岁的瑞典女记者金·瓦尔(Kim Wall)被男友报警失踪,10天后她的被肢解的尸体在丹麦哥本哈根克厄湾被发现。丹麦发明家马德森(Peter Madsen)涉嫌杀害了她。9月5日,55岁的印度女记者蓝克希(Gauri Lankesh)在班加罗尔家门外遭枪杀身亡,她以长期批评印度总理莫迪掀起的印度教民族主义风潮而著称。一个月后,发生在马耳他的汽车炸弹又夺去了达芙妮的生命。

由于达芙妮特殊的身份(被称为“巴拿马文件”第一人),以及这是一起发生在欧洲发达国家明确的暗杀记者事件,使得人们开始对此前深信不疑的“发达民主国家保障新闻自由”产生了怀疑。一份由记者无国界组织(RSF)编制的“2017年世界新闻自由指数”显示,包括美国、英国、芬兰、新西兰等发达国家的“新闻自由指数”都在下滑。——“民主国家的世界新闻自由指数在下降,目前更是处于空前的低位,而且这种趋势似乎完全没有受到遏制的迹象”。

请对《一个马耳他独立女记者之死》进行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