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2018年2月21日深夜23时许,在黑山共和国首都波德戈里察,一名40多岁的中年男子趁着夜色,向美国驻该国大使馆内投掷了爆炸物后,又引爆了一个随身携带的爆炸物,当场自杀身亡。几小时后,英国广播公司(BBC)在网站上透露,该名男子所使用的爆炸物为手雷,黑山警方随后透露其姓名缩写DJ,后被当地媒体披露其真实姓名为达利博尔·尧科维奇(Dalibor Jaukovic),曾在南联盟倒数第二任总统斯米洛舍维奇(Slobodan Milošević)所领导的防空部队中服役,并因在反抗北约空袭中表现英勇,曾被后者接见并颁发功勋奖章。

现年42岁的尧科维奇出生于塞尔维亚中部,在其身亡的数日后,他的脸谱账号被关闭。BBC称,此人去年5月曾在脸谱等社交媒体上发表过对北约组织(NATO)不满的言论。因此,虽然黑山警方并未证实“DJ”就是尧科维奇本人,但英国BBC、美国有线新闻网(CNN)等多家媒体一致认为,出身塞尔维亚、毫无犯罪记录的前南老兵尧科维奇,在用自己的血表达对北约乃至欧美等国的不满情绪。

另一个被袭击的大使馆

【在巴尔干半岛乃至世界的一道巨大伤疤上,也蕴含着我们中国人的鲜血】

尧科维奇所扔的两只手雷,除了他本人当场身亡外,并未造成其他重大伤亡损失。而且,关于此次安全事件,无论是黑山当地,还是英美等国,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低调处理,黑山共和国政府在事件发生后第一时间强调这“不是恐怖袭击”。事件发生后的22日下午,美国大使馆通过社交媒体推特报平安,称馆内全部人员平安无事,且已被告知事件经过。此后,《环球时报》透露,邻居认为尧科维奇是一个“忠诚的爱国者”。

一个42岁的塞尔维亚裔前南老兵,一个米洛舍维奇的坚定追随者,一个慨然赴死的不理智决定,揭开了巴尔干半岛乃至世界的一道巨大伤疤。在这道伤疤上,也蕴含着我们中国人的鲜血。

与美国驻黑山共和国大使馆有惊无险的爆炸相比,19年前的“五八事件”,令国人痛彻心扉。北京时间1999年5月8日清晨5时许(贝尔格莱德时间5月7日深夜),北约派出的美国B-2轰炸机投掷三枚炸弹,击中了位于塞尔维亚贝尔格莱德樱花路3号的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新华社记者邵云环、《光明日报》记者许杏虎和朱颖当场身亡,另有数十人被炸伤,大使馆建筑被严重损毁。

随后,我国立即发表严正声明,表示中国政府、人民对这一野蛮暴行表示极大愤慨和严厉谴责,并提出最强烈的抗议,要求以美国为首的北约必须对此承担全部责任,并表示,中国政府保留采取进一步措施的权利。4天后,中国多地为大使馆的遇难者降半旗致哀。

而北约方面辩称轰炸时因使用过时地图,导致误炸中国大使馆。自此,中美关系陷入自1979年1月1日正式建交以来的最低点。在北约出面道歉并赔偿死难者家属及中方损失后,两国关系逐渐恢复。

就在炸馆事件发生前的3月24日,在未经联合国安理会批准的情况下,时任北约秘书长的哈维尔·索拉纳(Javier Solanade Madariaga)在布鲁塞尔表示,由于“最后外交努力”失败,以在科索沃地区“保护人权”之名,对南联盟发动了代号为“盟军”的空袭行动。

被“不幸”包围的欧洲火药桶

【宗教小摩擦在不同族群之间长期达不成谅解,终究演变成深深的积怨】

 

科索沃所在的巴尔干地区,是位于欧洲东南部的一个半岛,这里的人口结构极其复杂,既有信仰东正教的塞尔维亚人、黑山人和马其顿人,还有信奉天主教的克罗地亚人、斯洛文尼亚人、匈牙利人(主要在伏伊伏丁那),更有欧洲穆斯林阿尔巴尼亚人(主要在科索沃)及波斯尼亚克人(主要在波黑)。由于这些不同族裔、不同宗教信仰的人长期在巴尔干半岛混居,难免出现民族摩擦。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小摩擦在不同族群之间长期达不成谅解,终究演变成深深的积怨。历史上的巴尔干地区各教派信众之间就纷争不断,而1918年建立的南斯拉夫王国虽然把斯洛文尼亚、克罗地亚、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塞尔维亚、黑山和马其顿这六大地区整合成了一个国家,但无论是开国君主、塞尔维亚族的亚历山大一世(КраљАлександарIКарађорђевић)还是其继任者,都没能很好地解决巴尔干各民族之间的矛盾。

在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中,“不幸”一词写作brigama,正是南斯拉夫周边的七个邻国英文首字母(B-保加利亚、R-罗马尼亚、I-意大利、G-希腊、A-阿尔巴尼亚、M-匈牙利、A-奥地利),成了后来南斯拉夫分崩为七个独立国家及地区的谶语。

到了1945年,出身克罗地亚族的铁托(Josip Broz Tito)在这个巴尔干王国的原址上,建立了南斯拉夫联邦人民共和国(1963年改国名为南斯拉夫社会主义联邦共和国),他也同样没能有效化解各族之间的矛盾。由于克族与塞族的长期不睦,在他成为南斯拉夫总统后,一直在打压人口数量上占南斯拉夫人口大多数的塞族人(即便他定都的贝尔格莱德也在塞尔维亚境内)。当然,除了由来已久的民族与宗教矛盾,铁托对塞族的副总统兰科维奇(Aleksandar Ranković)抱有极大的戒心,也是他弹压塞族同胞的一大原因。正是铁托一再遏制塞族势力在南斯拉夫的活动,加重了南斯拉夫各民族之间的猜忌。

此外,铁托实行的是“南斯拉夫社会主义自治制度”,给予六大成员国(从北到南依次为斯洛文尼亚、克罗地亚、波黑、塞尔维亚、黑山及马其顿)和自治省(科索沃和伏伊伏丁那)高度自治权,导致南斯拉夫联邦与各地区之间的法律法规极不协调,各地区的代表在国家层面上无法达成高度统一的共识,也加剧了各民族之间的隔阂。

如果说,铁托在世时,各成员国与自治省的领导人尚且能对这位开国元勋与共和国抱有敬畏之心,那么在他1980年去世之后,由于南斯拉夫与其他社会主义阵营国家一样,面临着经济衰退、失业率攀升等问题,国内各民族之间的冲突也开始逐渐加深。此外,为了平衡各族势力,铁托去世后,南联邦设置了联邦主席团,由“马-波-斯-塞-克-黑-伏-科”地区的议会主席组成并轮值南联邦的国家领导人。当然,这种轮值主席的方式使得出身不同地区的领导人都会做出有利于自己家乡的决定,自然也就加剧了南斯拉夫的分裂。

自上个世纪70年代开始,克罗地亚一直向南联邦政府谋求更多经济与改革方面的权力,而克族学者图季曼(Franjo Tuđman)多次因谋求克罗地亚独立而锒铛入狱,南斯拉夫也从铁托去世的几年后掀开了“火药桶”的序幕。

1989年,东欧各国相继出现了民主革命,而南斯拉夫共产党此时宣布放弃一党专政制,一时间,南斯拉夫联邦内,各个政党(大多数是带有民族主义色彩的民主党派)逐渐涌现,分裂势力又逐渐抬头。此举被当时塞尔维亚共和国总统米洛舍维奇强烈抨击,他认为国家就应该有一个强有力的政府来主导,而人数在联邦内占大多数的塞族,理应成为权力中心,此番言论又受到其他共和国和自治省的猛烈批评。两年后的1991年3月,南联邦内部,因克罗地亚当局收缴塞族警察的武器,两族爆发了大规模武装冲突;6月25日斯洛文尼亚与克罗地亚单方面宣布独立,两地的地方武装力量与南联邦人民军交火。7月7日,在欧共体调停下斯洛文尼亚冲突趋于平息后,塞尔维亚开始蠢蠢欲动,派出塞族“志愿军”到克罗地亚境内声援被克族人弹压的塞族同胞,导致流血冲突升级成了战争。

虽然欧共体一直从中斡旋并使得交战几方一度停火,但一直有着“大一统”梦的塞族人渐渐露出了牙齿。1991年10月8日,斯与克正式宣布成立独立的共和国,一周后,波黑旋即宣布为“主权国家”,11月20日,马其顿也宣布独立。此时,南联邦里已有四个国家宣布独立,此时轮值主席、塞族人博里萨夫·约维奇(Borisav Jović)坐不住了。

到了来年的2月9日~3月1日,为了争取独立的合法性,波黑境内组织了一次公投活动,虽然其境内31.2%的塞族人抵制了此次公投,但占43.5%的波族人与占17.4%的克族人几乎都投了独立的赞成票。4月6日,欧共体承认波黑独立,约维奇派出了人民军进驻,波黑境内塞族与克族、波族发生武装冲突。1993年春,克族与波族又产生嫌隙,三方陷入混战。1994年开始,在美国出面调停下,克族与波族重修旧好,又一致将矛头对准了塞族,4月,北约出兵波黑,塞族于8月攻击联合国武器库,导致北约对波黑进行全面轰炸,战火一度蔓延到了克罗地亚境内的塞族人社区。直到1995年10月31日,三方才正式停战。

而同一时间的克罗地亚也不太平,自1991年9月中旬开始,南联邦人民军就进入克罗地亚境内,挑起了克族人与塞族人之间的矛盾,并最终演变成了民族仇恨,此时已成为克总统的图季曼差点被人民军炮弹击中,而克境内南部的塞尔维亚克拉伊纳共和国则趁机宣布独立,至少造成近20万塞族人成为战争难民。直到1995年11月11日,克罗地亚境内两大族裔终于达成和平协议。

三个“相爱相杀”的塞族领袖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这些局部战争必然会造成大量的人员伤亡,而各部族之间的仇恨,又必然会假借战争的名义挑起种族大屠杀。因此,南斯拉夫终于走向解体并停火后,那些曾经屠杀异族的领导人势必要站到海牙的审判台上。1992年,由于各个联邦共和国纷纷宣布独立,南联邦主体改组为南斯拉夫联盟共和国(包括塞尔维亚和黑山),而斯洛文尼亚、克罗地亚、马其顿和波黑则在欧共体及北约的支持下成为独立国家。1995年,塞尔维亚总统米洛舍维奇虽然多次公开表示“非常欣赏”波黑总统卡拉季奇(Radovan Karadzic),但他却越俎代庖,代替后者在波黑停战协议上签字,并于11月同意将其因下令围攻萨拉热窝屠杀1.1万平民、在斯雷布雷尼察下令屠杀8000名穆斯林及导致超过100万克族及穆斯林波黑人流离失所,列为前南斯拉夫问题国际刑事法庭(1993年,联合国安理会通过了第808号、第827号决议,在海牙设立该法庭)通缉的种族灭绝及战争罪犯。

从小随武装力量成员的父亲到处打游击、后来成为一名精神科医生的卡拉季奇,深谙反追捕之道,他化名“德拉甘·达比奇”行医并不时发表诗歌,被欧洲媒体调侃为“欧洲的本·拉登”。直到13年后,他才于2008年7月21日在贝尔格莱德逮捕并被引渡到海牙受审,于2016年3月24日以犯有“种族灭绝罪”及“其他战争罪”被海牙联合国特别法庭判处有期徒刑40年。

讽刺的是,当初因讨好欧共体及北约而同意审判卡拉季奇的米洛舍维奇,虽然在1997年卸任塞尔维亚总统后成功当选南联盟总统,但他的好日子可比卡拉季奇短得多。2000年9月,米洛舍维奇在大选中败给了科什图尼察(Vojislav Koštunica),四个月后被软禁。2001年4月,塞当局以“滥用职权和合伙犯罪”将其逮捕,并于6月28日将米洛舍维奇引渡到海牙,国际审判法院指控他犯有战争罪、反人类罪、种族屠杀罪等60多项罪责,并认为他参与了卡拉季奇在萨拉热窝及斯雷布雷尼察的罪行。不过,米洛舍维奇一直坚称自己是清白的。2006年3月11日,米洛舍维奇突发心肌梗死,在海牙联合国监狱中去世。

当然,米洛舍维奇的被捕与他的继任者、南联盟最后一任总统科什图尼察不无关系,这两人不但是贝尔格莱德大学法律系的校友,更是在政治上惺惺相惜。在科氏竞选南联盟总统时,就明确表示过,不会把米氏交给北约,不会让欧共体插手南联盟的和平,但最终他食言了。与具有儒雅气质的米氏相比,科氏不但缺乏个人魅力,政绩也很平庸,他能当选南联盟总统,与他承诺不会让米氏去海牙接受审判而获得大部分塞族民众支持不无关系。2000年11月3日,在接受德国《明镜周刊》专访时,他自认既不被西方大国认可,又不信奉共产主义,“与戴高乐很像”(1966年,戴高乐喊着“欧洲人的欧洲”口号宣布法国退出北约军事一体化机构,仅保留政治成员身份。但到了2009年,萨科齐又宣布法国重返北约军事一体化,这似乎为后来黑山加入北约打了前站)。最终,他不但迫于压力交出了米氏,更让南联盟走向解体——2003年2月4日,南联盟正式更名为塞尔维亚和黑山,黑山族人马罗维奇(Svetozar Marovic)取代其成为总统。而科氏在这之后出任塞尔维亚总理,直到2008年卸任。与卸任前苏联最后一位领导人戈尔巴乔夫在卸任后的高调活动(后者甚至在2007年为某奢侈品牌拍摄了以柏林墙倒塌为主题的广告,被群嘲为“没节操”)不同,科什图尼察旋即泯然众人。

后南斯拉夫时代的幻灭

【如果没有尧科维奇制造的这起安全事件,也许巴尔干这道表面上渐愈的伤疤,也就更进一步被世人遗忘】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还有的,没过多久就分了。塞尔维亚和黑山这个国家在马罗维奇治下只维持了三年。2006年5月21日,黑山举行独立公投结果显示,55.5%参与投票的公民支持黑山独立。到了6月28日,联合国大会正式接纳黑山共和国为会员国。至此,前南斯拉夫的六大成员国均宣布独立。两年后的2月17日,科索沃自治省也宣布从塞尔维亚独立,在这之前,科索沃一直为联合国科索沃临时行政当局特派团(UNMIK)所管辖,境内已设有议会、总统等。彼时的科什图尼察已然梦碎“一统南国”,虽然他当时发出警告,其他国家若承认科索沃独立,塞尔维亚将与之降低外交级别,但他心中也很明白,自己如果不想落得与米洛舍维奇一样的下场,就不能轻易使用武器。

2010年7月22日,当时获得108个国家承认独立的科索沃,获得了国际法院的认可,但塞尔维亚、俄罗斯和中国就领土问题对此持反对意见。

在米洛舍维奇去世九年后,2016年2月3日,据法新社报道,国际法院宣布对其在南斯拉夫内战期间犯下的种族屠杀罪等指控不成立。这场耗时四年、导致两万人丧生、上百万人流离失所的“火药桶”地区,在付出了国家和个人的巨大代价后,终于回归了平静。就在前一年的10月,德国将阿尔巴尼亚、黑山、科索沃等地列为“安全国家”,也侧面印证了这一地区的和平态势。

2017年6月5日,曾饱受北约战火的黑山共和国宣布成为其第29个成员国,黑山总统马尔科维奇认为“加入北约将为黑山公民提供更安全、更幸福的生活”。有舆论分析,尧科维奇去年在社交网站上发表对北约不满的言论,导火索正是此事。

如果没有尧科维奇制造的这起安全事件,也许巴尔干这道表面上渐愈的伤疤,也就更进一步被世人遗忘。他的“孤注一掷”无法扭转乾坤,爆炸声过后,时间永是流逝,而街市是否依旧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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