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的两会上,李克强总理首次提出了《中国制造2025》的宏大计划。2017年两会前夕,旨在细化落实这一规划的“1+X”规划体系发布完成。“1”指《中国制造2025》,“X”是指11个配套指南,其中,国家制造业创新中心建设、工业强基、智能制造、绿色制造、高端装备创新这五大工程实施指南尤为引人关注。

2018年的两会上,全国人大代表、中国电子科技集团公司第十四研究所(下简称十四所)所长胡明春提出的四个建议——支持江苏构建军民科技协同创新平台、集中全国优势力量建设探测感知国家实验室、加大新型研发机构支持发展力度、加快发展智能制造产业生态,全部围绕“1+X”中的创新主题来展开。2018年3月16日,胡明春所长在江苏代表团驻地接受了《环球财经》记者的专访。他告诉记者,十四所的信息化建设硕果累累,并已经向其他企业提供智能制造解决方案。不过,要提高我国军工产业的国际竞争力,靠一家机构单打独斗是不够的。他建议成立一个国家级别的开放实验室,并整合全国各层面、各类型的创新企业及研发机构,形成合力,共同推进重点技术的科研工作。“从前我们做重大项目攻关,都是多家单位组织起来一起干,现在应该延续这个传统。这是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所在,要把这种优越性充分发挥出来。”胡明春对记者表示。

信息化作战时代,军工产业必须向智能化转型

《环球财经》:十四所是一家老牌军工研究所,在雷达等军事科技领域取得累累硕果。与此同时,十四所也在致力成为国内一流的智能制造整体解决方案供应商和服务商。能否请您介绍一下十四所的发展情况,以及在智能制造领域有哪些规划?

胡明春:十四所的前身是“中华民国国防部特种电讯器材修理所”,1949年起义后被中国人民解放军接管,到现在已经接近70年历史了。多年以来,十四所一直从事军工电子行业,可以说,新中国的整个雷达工业就发源于这里。现在,十四所的雷达产品覆盖了陆海空天各兵种、各领域以及各类平台,是我国主战军事电子装备的主要供应商。除军工外,十四所还走了一条军民融合发展的道路,我们的技术在民用领域也有很好的应用。

十四所是一个包含军品和民品平台的子集团,其中军工领域由所本部负责,这里承担着国家的使命和责任,要给解放军提供能打仗、打胜仗的军事电子装备。这句话说起来轻松,做起来没那么简单。中国要建设世界一流的军队,军事装备也必须是世界一流的,而军事电子信息装备在整套装备里面起核心作用。现在已经进入信息化、网络化和系统化作战的时代,电子信息装备是决定战争成败的关键环节。如果还用传统的管理、研发、制造和维护手段来生产军事电子信息装备,显然是不能胜任的。所以我们自身首先做出革命,从一家传统研究所转型成一个现代的、信息化的、向智能化迈进的机构。

我们的智能制造解决方案首先从满足所里的需求开始,把最新的信息系统用于科研生产。在智慧院所能力提升方面,十四所目前已建成以“四精益一共享”为核心的精益研究所。“四精益”指的是精益设计、精益制造、精益保障和精益管理,“一共享”指的是知识共享。实现了基于系统工程的产品研发全流程贯通,产品研发更加虚拟化、智能化、数字化,完成从“物理样机”向“数字样机”转变,实物验证减少了30%以上,在进入生产环节之前,做到“看得见,摸不着”,也就是性能数据都可以看见,但不需要实物。产品研发周期从以前5~8年缩短到现在2~3年,经济效益达到10亿量级,荣获首批国家级两化深度融合示范企业等多项荣誉奖项。

在智能车间标杆建设方面,十四所形成了以“无纸化、智能化、分布化”为特征的新型生产制造模式,三维工艺得到全面推广。实现了生产现场自动物流与MES系统的集成应用,基于信息物理融合的柔性化微组装与测试示范线建设进展顺利,成功打造了“工信部电子组件智能制造车间”试点示范,智能车间装配自动化程度超过90%,制造过程数据采集覆盖率超过90%,生产效率提升30%。智能制造产业快速发展,必须要以标准来牵引,去年在国家工信部支持下,开展了雷达系统数字设计与仿真的标准与试验验证课题研究,从标准开始来规范智能制造产业的前进方向,从而进一步拓展到其他传统产业的转型升级。

十四所的大规模信息化建设经历了两个完整的五年规划,现在正处于第三个五年规划。目标主要是在原有的智能化雏形上更进一步,将“精益”系统转变为“智慧”系统,持续推进智能制造产业发展SIC战略,即智能车间(Smart Factory)、智慧企业(Intelligent Enterprise)和云制造服务平台(Cloud for Manufacturing Service)。

我们要生产最先进的产品,就必须采取最先进的手段。十四所的信息化建设成果令人自豪。现在,我们已经将这套系统商品化,在其他大企业、大集团进行了成果推广,效果非常好,为提升整个行业的信息化水平做出了贡献。这跟国际上许多大型军工集团的做法类似,即发展信息技术满足自身需求后,将其推向市场。

《环球财经》:作为一名技术人员出身的管理者,您亲身经历了信息技术快速发展的时代。现在许多领域都出现了知识“断代”的现象,年轻人学习时“喜新厌旧”,一些仍有价值的传统技术和经验难以传承。您如何看待这种现象?十四所采取了哪些措施来培养和激励年轻人才?

胡明春:我在十四所工作了三十几年,从技术员做起,亲身经历和见证了电子信息技术的迅猛发展。这一领域很好地诠释了什么叫“日新月异”,毫不夸张地说,如果从技术岗位短暂脱离一两个月,就会立刻发现自己落伍了。所以,这个行业对新知识、新人才的需求一直是非常旺盛的。

对于技术和经验的传承,我们构建的信息系统可以发挥很好的作用。十四所70年来积累的信息、知识和数据都储存在这个系统中,系统能够根据你现在承担的任务,把相应的信息推送到你的桌面终端上。这么多年的经验积累以及科研的流程,哪些可以复用,哪些需要创新,系统里都有记录。让年轻的同志可以很快在前面的基础上开展工作,不需要从零开始学习。这样,就可以鼓励他们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探索研究新技术上。

我们所有的改革,核心都是人,人才是第一资源。要把人的积极性和创造性调动起来,不能按部就班,必须要创新、探索和研究。制定政策也要围绕这个目标。第一步就是要把宝贵的人才吸引过来,例如对招聘过来的高端人才给与一次性的购房补贴,在入职前三年实行有保障的年薪制,确保他们的稳定收入。随后,通过浮动薪酬体制鼓励创新,对于核心岗位的技术骨干实行岗位分红,与此同时,再拿出另一笔创新奖金来激励在技术创新上有重大突破的人才。

建议成立探测感知国家实验室,明确新型研发机构支持政策

《环球财经》:您给全国人大提出的建议几乎都跟科技创新有关,包括建议国家新建涵盖“电、磁、光、声”等学科的探测感知国家实验室,从国家层面推进跨行业、跨专业的协同创新。能否请您具体介绍一下这个构想?

胡明春:目前我国在预警探测和电子装备领域布局的单位很多,既包括我们电子科技集团这种主业为电子的企业,也包括其他行业的公司,从“电子行业”和“行业电子”两个不同的角度切入,进行了大量分散的布局。单是做雷达的厂家,国内可能就有几十家,水平参差不齐,重复投入的现象很严重。从军事上讲,我们希望产品能打仗、打胜仗;从产业上讲,我们希望产品有国际竞争力。像现在这样资源分散地投入,远不如把资源集中起来,打造世界一流的研发平台和企业。

十四所的军品和民品都远销国外市场,国外客户主要来自巴基斯坦、埃及、部分独联体国家,以及一些中东国家,民品已经销往发达国家。我们的产品需在国际市场上跟西方先进产品竞争,要在竞争中赢过他们,才能把订单拿回来。过去中国产品的竞争优势是价廉物美,但在军事装备领域,事关生死存亡,必须要经得起实战考验,才有可能在国际市场上站住脚。

之所以建议成立国家实验室,是因为探测感知这个专业领域非常关键,关系到强者过招时的成败,所以我们必须瞄准世界最先进的东西。然而,目前在这个领域国际知名度最高的仍然是美国的几个老牌大公司。我们底子薄,经不起内部竞争的消耗。科技发展到今天,一个单位要“包打天下”,独立完成所有工作,并不符合客观规律。特别是在军事技术领域,我们面对的不是国内竞争,而是国际上的强者。

因此,我国需要建立一个世界顶尖的研发平台,平台本身是属于国家的,同时对企业和科研院所开放,基础研究都可以到这个平台上来做,一些技术领先的企业充当平台的支撑,比如雷达方面可以由我们十四所来承担。每一家优秀的单位都有各自的强项,要把这些优势整合起来,大家合作提高我们在国际上的竞争力。从前我们做重大项目攻关,都是多家单位组织起来一起干,现在应该延续这个传统。这是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所在,要把这种优越性充分发挥出来。

《环球财经》:在您给全国人大的另一条建议里,建议落实国家创新驱动发展战略,在国家层面明确新型研发机构支持政策。我们注意到,目前一些省份陆续出台了鼓励新型研发机构的相关政策,此类机构一般指投资主体多元化、自主经营、面向市场、产学研协同创新的独立法人组织。您如何看待新型研发机构的发展?十四所在2017年组建了产业孵化中心,目前在科研成果转化方面进展如何?

胡明春:之所以要鼓励新型研发机构的发展,也是为了调动各方面的力量来进行技术创新。现在很多企业、地方政府和科研院所都愿意来推进这项工作,通过组建新型研发机构,将资源集中起来。例如研究所投一部分,地方政府投一部分,技术骨干也占一部分股份,激发他们的创新热情。既然存在这样一支创新力量,就应该把它纳入国家的创新体系,在国家层面上做好定位,进行引导,形成合力,防止重复投入和无序竞争。

十四所的产业孵化中心成立的时间不长,很多东西还在探索。核心是要更充分地调动科研人员的积极性。目前遇到的困难是:在成果开始转化之前,如何确定它的价值?股权转移时该怎么评估,才能保证国有资产不流失?如果这个问题不能明确,大家就会存在顾虑。国家还需要出台一些政策,解决创新创业者的后顾之忧。

 军工资产证券化需提速

《环球财经》:科研是创新的源头,但科研本身需要较大的投入,也存在许多风险和不确定性。您认为企业应该如何平衡科研和效益的关系?资料显示,十四所每年自筹4亿资金加强关键技术研发,请您介绍一下这方面的情况。

胡明春:十四所的科研经费一方面来自国家布置的任务,我们去竞标,把任务拿回来,就能获得经费。自筹经费的这部分主要针对我们认为需要进行超前探索研究的项目,特别是许多颠覆性前沿性技术,2018年这方面的预算已经超过5亿。作为一家央企骨干研究所,我们有责任将利润转变为科研成果、变为技术,乃至变成新的产业,为以后更好的发展奠定基础。

科研投入与效益的比值是衡量企业科技创新能力的一个重要指标。对一个有竞争力的企业来说,面对世界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大势,必须要加强科研投入,还要加大投入强度。但也应清醒地认识到,科技投入属于知识投资,技术突破不同于基础设施建设,指望钱投下去很快就能见到效益,那也是不切实际的。不过,随着科研成果成熟度的提升和推广应用,加强创新管理,一定能直接或间接体现出效益。

《环球财经》:十四所是一家军工研究所,同时旗下拥有生产民用产品的上市公司国睿科技。目前A股市场投资者很关心军工企业的优质资产能否注入上市公司,您对此有何看法?

胡明春:这次在全国人大会议上我也提了一条相关意见:加快军工资产的证券化。我国军工集团整体资产证券化率平均约为40%,与欧美军工企业70%以上的证券化率相比有较大差距。资产证券化是军工改革的一项重要内容,需要尽快提速。

事实上,国家也在不断推进这项工作,但具体操作上还需要进一步的指导意见。上市公司面向公众,需要信息透明,但军工领域有保密要求,两者如何协调?我认为不妨采取一些具有中国特色的方式。必须强调的是,国企、央企和军工科研院所是社会主义的根基,一定要把这一块做强、做优、做大,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才能得到更好的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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