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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粮国际离全球顶级粮商还有多远

中粮国际离全球顶级粮商还有多远

每个身处其中的人都可以意识到,农业正在发生深刻的变革。无人机和卫星数据的结合让产量预测更加精准,精准施肥让农产品的产量更加稳定,基因技术让新的农产品品种层出不穷。过去几十年时间,科技进步对农业发展的贡献率竟然超过了早已实现机械化的建筑业。

更大的变化也在慢慢发生。随着一系列国际并购的完成和大量基础设施的修建,成立仅仅四年的中粮国际正成为全球粮食贸易格局中最重要的参与者,并可能在几年内改变全球粮食贸易领域多年未变的格局。如是,这将为中国一直以来所担忧的粮食供应,加上一道可靠的保险。

 

粮食的挑战

 

即便是最乐观的人也会承认,养活占全球人口数18.67%的中国14亿人口从来都不可能是一个轻松的挑战。

耕地首先就是个巨大的问题。除去质量本身不高之外,中国的耕地在数量上还非常有限,大约只有全世界的7%(2011年以前数据)。而且,在化肥和农药的帮助下进行长期耕种后,中国的耕地不但肥力在减退,由此造成的环境污染还严重损害了中国的环境,土壤中氮肥的累积、河流的严重污染、近海渔业资源的枯竭都在透支中国农业的未来,对耕地的保护一直是社会热议的话题。

与此同时,另外两个因素也在加剧中国的粮食“危机”:首先,快速工业化导致农村和城市之间的收入差距拉大、并促使耕地的机会成本大幅攀升,坚守18亿亩耕地的红线本已不易,让农民继续耕种更是压力重重——据《经济学人》2015年5月14日报道(注1),经合组织研究表明,2012年,我国政府为农民提供了1650亿美元补贴,比五年前增加了一倍,主要是出于粮食安全的考虑而组织生产;其次,快速城市化让中国人的饮食结构更接近西方,但中国的人均肉类食用量和人均奶类占有量仍然显著落后于发达国家,但继续提升的资源压力非常巨大——2017年,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满足畜牧业的需要,中国进口了9553万吨大豆、283万吨玉米、185.6万吨草产品,其中80%的苜蓿草都已经依赖进口。(注2)

为了解决粮食缺口,最初,中国选择的应对方式是在海外购买农田。据法新社2018年2月25日转引美国企业研究所和美国传统基金会的统计数据(注3),自2010年以来,中国花费940亿美元在总计30多个国家和地区购买了大量农业用地。至2012年,中国企业在发展中国家已经积累了900万公顷农田,约相当于中国境内全部农业用地的8%。

但在保护主义浪潮兴起之后,中国政府很快意识到这类购买不可持续,允许其他国家大规模购买本国优质农地的空间会越来越小,一纸贸易禁令也可以让这些农田生产的粮食对中国失去战略意义。这绝非危言耸听:2016年,一家名为“鸿洋集团”的中国公司以三倍于当地平均地价的价格购入1700公顷农地后,法国总统马克龙承诺将采取措施,限制外国投资者在法国购买农业用地(注4)。那之前,澳大利亚也已经制定了针对外国农地投资者的禁令。

随后,中国开始考虑让快速发展中的中粮集团承担这个任务,思路是由中粮集团经营国内市场,让中粮集团推动成立的中粮国际瞄准粮食贸易。中粮集团前董事长赵双连曾表示,中粮国际要向“聚焦国家粮食安全转型”,努力成为“全产业链国际化大粮商”。

对于这家刚刚成立但目标远大的粮商,中国显然给予了相当期望。2015年,也就是中粮国际正式成立当年,中国政府宣布正式放弃实现大豆自给自足的官方目标。尽管大家早就知道大豆的自给自足对中国而言是一个无法完成的目标,因为这意味着中国需要用8.6亿亩耕地来种植大豆,那2.3亿吨玉米缺口和一亿吨杂粮缺口怎么办?

对中粮国际来说,出海,就意味着其必须去适应、接受和利用一套新的游戏规则。

 

新晋的选手

 

理论上来说,中粮国际拥有相当不错的基础。这家公司拥有全世界最重要的粮食市场,中国每年进口的粮食总量高达1000亿美元且仍处于迅速提升之中。只要可以在这中间分一杯羹,中粮国际就可以以中国作为大本营,并至少从财务角度成为全球最重要的粮商之一。但显然,中粮国际的企业定位不只是成为中国的粮食采购平台,它必须实现的使命是国际化。

一个显著的利好是,这家企业是在大宗商品市场盈利能力较弱的背景下进入市场的,这意味着他的很多竞争对手并没有重组的弹药储备来应对中粮国际可能造成的冲击。再加上中国知道国际粮食贸易格局已定,他们愿意给中粮国际一个宽松的外部环境来学习基本业务。

但同时,这也意味着中粮国际要面对一个与以往不同的竞争态势。目前,几大粮商都在将盈利中心转向增值产品。例如,嘉吉的大部分例如已经来自动物饲料和动物蛋白的生产,ADM的甜味剂和着色剂也已经变成一个商业意义重大的部门,中粮国际必须尽快补课。

起步之初,中粮国际的全球化脚步显得笨拙。在2014~2017年间,中粮国际以极高的溢价收购了总部位于荷兰的尼德拉(Nidera)和总部位于香港的来宝农业。当时,这两家农业贸易公司在南美都有非常出色的业绩,显然,中粮国际希望以此进入农业生产颇为领先的南美市场,这也吻合中国的国家战略。

然而收购完成后,中粮国际并未对两家公司的业务进行有效的整合,而是继续放任两家公司在南美市场展开激烈的竞争。2016年,中粮集团在审计中发现,尼德拉的生物燃油部门有高达两亿美元的未经授权的交易亏损,其拉美部门账户上也出现了1.5亿美元亏空。为此中粮国际被迫在2018年初向尼德拉子公司的前业主发起了超过5亿美元的赔偿。

2018年仍是坎坷不断。上半年,中粮国际因为押错了农产品市场形势而亏损了1.22亿美元(注5);下半年,裁员、关键港口关闭和重要加工厂停工消息又此起彼伏,再加上阿根廷的长期干旱大大弱化了南美市场的粮食供应能力,看上去,中粮国际似乎陷入困境。

然而站在2019年的视角回顾中粮国际在过去一年的表现,却会让人发现,在那些被外媒曝光的麻烦之外,她已经极大地稳固了其行业地位。中美贸易战为其存在的合理性提供了最有价值的注脚。当时,为了应对美国可能对中国产品施加的大幅关税提升,中国宣布对美国大豆征收25%的关税,这迫使中国必须为满足国内市场的大豆需求而寻找合适的替代者。这并非一个简单的任务——中国每年从美国进口的大豆高达3300万吨,这一数量是整个东南亚地区大豆产量的四倍。但借助熟悉的巴西市场,中粮国际成功解决了大部分问题。

到了2018年年底,依靠减员增效带来的效率提升以及并购整合完成带来的业绩增长,中粮国际实现了其第一次年度盈利。尽管比中粮国际董事长迟京涛预计盈利的时间晚了整整一年,但在全球贸易面临巨大不确定性的背景下,这显然是一个令人欣慰的成绩。

而且,在其成立之后的四年时间里,中粮国际成功建立起了一个来自四大粮商的高管团队。相比于中国国内成长起来的经理人,这些职业经理人更了解全球粮食贸易格局,更有可能带领中粮国际搅动沉寂已久的古老江湖。

 

古老的江湖

 

即便新兴的科技公司始终占据着媒体头条,粮食贸易的全球格局却已经有长达几十年的时间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虽然一直有公司试图挑战既有秩序,这块市场仍旧是老牌公司的天下,被称作ABCD的四大巨头——ADM、邦吉、嘉吉和路易达孚,都创立于100多年以前。

漫长的耕耘帮助四巨头建立起了巨大的竞争优势。ADM是当今世界第一大谷物与油籽处理公司、第一大活化燃油乙醇生产商、第五大谷物输出交易公司以及美国最大的黄豆压碎处理厂、玉米类添加物制造公司和第二大面粉公司;刚刚过完200岁生日的邦吉是世界最大油料作物加工商、第四大粮食出口公司、第四大谷物出口商以及美国第二大大豆产品出口商、第三大谷物出口商和第三大大豆加工商;嘉吉是美国最大的玉米饲料制造商、养猪和禽类养殖商以及第三大粮食产品输出公司、面粉加工企业和屠宰及肉类包装加工公司;作为欧洲最古老的农产品贸易公司,路易达孚则是全球第三大粮食输出商和俄罗斯最大的粮食进口商。

支撑四大粮商国际地位的还有他们的基础设施布局和强大的科研实力。在美国、南美和俄罗斯等重要的农产品市场,最重要的物流和初加工基础设施几乎全都属于这几家老牌公司,ADM在全球的运输团队就包括200多艘货船和接近三万辆货车,寻常公司很难追赶。

此外,ADM在生物能源和动物营养领域优势巨大,邦吉公司在食物营养、食用油制造、生物燃料等方面不断推陈出新,嘉吉公司在食品配料、动物营养、鱼类饲养、生物工业、生物燃料等领域也已经积累了超过1900项国际专利,这些公司早就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贸易商。

他们当然已经无法继续忽视中粮国际的存在。目前,中粮国际的年收入超过340亿美元,是规模最小的路易达孚的80%以上;其每年销售的谷物、油籽和糖的总量超过1.05亿吨,和美国的大豆总产量不相上下。在将业务开展到50多个国家之后,国内市场对中粮国际营业收入的贡献已经降到了一半以下。拉美之外,北美和黑海的物流线路也在搭建之中。

但他们的竞争优势从未丢失。多年来,这些巨头倡导的以核心产业链带动全产业链发展的模式、贸易与金融相结合的手法、以区域阵地支撑全球发展的策略,已经成为任何粮食贸易巨头在崛起过程中必须参考和遵循的方法论。也没有人比这些老牌企业更清楚,所谓的粮食贸易其实就是一场围绕各层次农产品展开的信息战,对产量、仓储、运输、需求和价格的洞察是所有利润的来源。他们对此轻车熟路,控制的资源总量又蔚为壮观,颠覆无异登天。

 

资本的力量

 

中粮国际的目标可谓远大。以“一带一路”沿线国家为例,他们希望通过建设仓储物流设施切入俄罗斯的非转基因大豆和矿泉水,乌克兰的小麦、玉米和葵花籽,白俄罗斯的乳业和肉食,罗马尼亚的玉米、小麦和葵花籽,哈萨克斯坦的优质小麦、乌兹别克斯坦的棉花等市场,并将上述农产品中的相当部分纳入到其全球物流体系中;此外,他们也希望通过加工设施的建设让泰国的大米和红薯、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的棕榈油产品流通到全球各地。当然,要实现掌握1000万吨一手优质粮源的目标,中粮国际在该地区的投资将超过100亿美元。

要成为全球顶级粮商,中粮国际需要调动的资源更多,而且,继续避免和四大粮商直接对话,已经不可能了。在过去几十年间,在评估全球粮食贸易格局时,要想取代ABCD中任何一家的行业地位而不收购其中任何一个,就算不是完全不可能实现的事情,其难度也将大到超乎常人的想象。

未来几年时间内,中粮国际也许必须至少完成对“四大”某些基础设施的收购。目前,四大粮商中有两家还没有上市,收购这两家企业对任何潜在对手来说都极为艰难。另外两家中,规模较大的ADM的体量几乎是中粮国际的两倍,体量较小的邦吉也与中粮国际不相上下。

尽管仍然只是全球粮食贸易中相对较小的顶级玩家,但中粮国际有足够的财务空间完成那些潜在的收购:其背靠的中粮集团拥有10家上市公司,另一家主要投资人——中投公司的注册资本金为2000亿美元;如果确实需要,中粮国际还可以获得大量低息贷款的支持;考虑到中粮国际承担的使命,预计上述两大股东会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容忍其相对较低的投资回报率;此外,中粮国际也可以考虑选择上市,从而在公开市场募集资金。

但资本仍然是潜在的阻碍之一。在收购尼得拉和来宝农业的过程中,淡马锡等原股东成功获得了中粮国际的部分股权,这些投资机构对投资回报率会提出自己的要求。但过往的历史证明,开疆拓土中的企业总是很难满足投资回报率的要求。中粮国际的母公司——中粮集团在宁高宁治下完成了超过50起以上的并购,资产在此期间从598亿元人民币达到719亿美元,但直到其继任者赵双连大幅收缩非主营业务并削减总部职能,中粮集团的营业利润率才逐步反弹至大约9%——这在国际上仍然不是一个令人满意的水平。

另一个潜在阻碍是农业贸易领域的政治风险。四大粮商中有三家美国公司,而收购具有全球影响力的美国企业一直难似登天。更何况,在美国外交战略中,粮食一直扮演着重要角色,“谁控制了粮食,谁就控制了世界”并非是只有基辛格(Henry Kissinger)才秉持的信条。

对还年轻的中粮国际来说,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上述阻碍,就将成为其必须认真考虑的难题。(文/本刊记者:章琦)

 

相关资料

 

  1. https://www.economist.com/china/2015/05/14/the-wrong-direction
  2. 《中国科学院院刊》2019年第2期,陈伟生、关龙、黄瑞林、张淼洁、刘红南、胡永灵、印遇龙,《论我国畜牧业可持续发展》
  3. https://www.france24.com/en/20180225-china-voracious-buyer-foreign-agricultural-land
  4. https://www.thelocal.fr/20180222/macron-eyes-action-against-chinese-buyers-of-french-farmland
  5. https://www.economist.com/business/2019/02/02/a-chinese-state-backed-giants-rapid-rise-in-global-trading-of-fo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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