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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软与亚马逊的“绝地战记”

微软与亚马逊的“绝地战记”

1968年,时任美国政府顾问的基辛格(Henry Kissinger)在多次访问越南战区后总结道(注1),越战中美国面临的主要问题并非从前的信息不足,而是信息超载以及碎片化,导致美国“不存在越南政策,只存在涉及越南的一系列项目”。在那个计算机技术刚刚起步、互联网的雏形阿帕网(ARPANET)尚未诞生的时代,他创见性地提出,美国应该采取“磁带存储”等技术手段,统一保存和分析国防信息,“必须在编程、储存、提取和图表方面加大投入”。

2018年7月26日,美国国防部公布的“联合企业防御基础设施计划”(JEDI)——缩写与电影《星球大战》中的“绝地武士”同名,正是五十年前基辛格的设想在互联网时代的最新落实。那一天,以“身穿星球大战主题T恤”的形象著称的五角大楼“技术宅”——美国国防数字服务中心(Defense Digital Service)创立者林奇(Chris Lynch)向潜在承包商公布了这份长达1375页的招标书,宣布国防部将把目前散落于400多个数据中心的全部“机密和非机密数据”整合到同一个云平台上,将之作为新技术形态下“全领域联合作战”的基础。20世纪80年代举世闻名的“星球大战计划”,似乎即将像星战电影最终集的片名一样“绝地归来”。

和里根政府虚无缥缈的“星球大战计划”不同,“绝地计划”从一开始就拿出100亿美元预算,并且由一个承包商独享。然而,很多美国云服务商最初读到计划书时,怀疑这是一次“萝卜招标”:国防部规定的严苛技术条件,在当时只有一家公司能够满足,那就是亚马逊。“所有人都立刻明白这是给亚马逊量身订制的机会。”《名利场》杂志援引业内人士的观点称(注2)。

因此,当2019年10月25日国防部宣布“绝地计划”花落微软,外界大呼冷门。美国政府这一次做出了与市场相悖的选择——2018年,亚马逊的AWS在全球云计算服务领域所占份额接近一半,而微软的Azure仅占15%。很多人猜测总统特朗普与亚马逊创始人贝佐斯(Jeff Bezos)的私人恩怨在其中发挥了关键作用,更有人建议亚马逊对政府的决定提出上诉,借此给深陷弹劾案的特朗普进一步“添乱”(注3)。

2019年11月14日,亚马逊向美国联邦索赔法院提交通知,表明它计划抗议“绝地计划”的中标结果。这场美国“最大军工云服务商”的争斗仍未停止。

 

亚马逊竞标失利的“幕后黑手”

 

包括贝佐斯控股《华盛顿邮报》在内的多家媒体认为,亚马逊之所以在“绝地计划”的竞争中意外输给微软,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幕后势力”的干预(注4)。2018年7月该计划招标书公布时,亚马逊几乎是惟一一家符合要求的公司。例如,要求竞标企业在云服务领域的年营业收入达到20亿美元以上,不同数据中心的物理距离超过150英里,处理器内存超过32GB等。这些要求将大部分企业排除在外,也令甲骨文(Oracle)、IBM等尚未完成云计算转型的老牌科技公司在早期筛选中被淘汰,另一家科技巨头谷歌则因内部员工抗议而主动退出角逐。候选者只剩下微软和亚马逊两家,但亚马逊的优势很明显,除了在云计算领域起步较早(AWS开始于2002年,而微软的Azure开始于2008年)、产品更成熟、市场份额占主导之外,亚马逊还有一项无人可比的优点:它是当时惟一一家拥有美国国防部IT领域最高安全权限——即“六级影响认证”(Impact Level 6)的企业,这得益于2013年该公司与美国中情局(CIA)签订的一份六亿美元的云存储服务协议。

然而,2018年9月,美国国防部并未按照原定计划公布“绝地计划”的中标企业,原因是甲骨文和IBM的投诉。这两家竞标失败的公司认为,亚马逊与国防部相关负责人存在利益关系,因此获得了不正当优势。例如,参与“绝地计划”前期筹备的国防部官员乌比(Deap Ubhi)是亚马逊的前雇员,并曾在社交媒体发表“一日是亚马逊人,终身是亚马逊人”的“忠诚宣言”。时任国防部长马蒂斯(James Mattis)的高级顾问唐纳利(Sally Donnelly)同时也为亚马逊提供咨询服务。在唐纳利的牵线下,马蒂斯高调访问了亚马逊在西雅图的总部,公开表示将与该公司深入合作,在业界引起轰动。而“绝地计划”正式公布后,与亚马逊有直接关系的私募股权公司C5资本(C5 Capital)斥巨资收购唐纳利创立的咨询公司(同注2),引发了“利益输送”的怀疑。

在国防部推迟竞标流程、排查上述“疑点”的过程中,与亚马逊关系密切的政府官员在白宫内部斗争中落败。2018年12月,国防部长马蒂斯宣布辞职。2019年2月,“绝地计划”的掌舵人林奇也离开了国防部。与此同时,贝佐斯出轨并离婚的花边新闻闹得沸沸扬扬,引发外界对亚马逊经营稳定性的质疑。今年2月贝佐斯亲自撰文“讨伐”最初曝光其婚外情的媒体——美国传媒公司(AMI)旗下的《国民问询》(the National Enquirer)周刊,指出该媒体以公布他与情人的不雅照片相要挟,要求他放弃调查此事背后的“政治动机”。

贝佐斯所说的“政治动机”显然涉及总统特朗普。美国传媒公司与特朗普的关系早就不是秘密,2016年总统大选前夕,该公司旗下杂志《花花公子》就被指控向女模特支付“封口费”,以帮助特朗普掩饰私生活丑闻。特朗普试图“陷害”贝佐斯的另一个证据来自前国防部长马蒂斯一位秘书的爆料(注5),他声称,曾亲耳听说特朗普建议在“绝地计划”招标中“做掉”亚马逊。

事实上,在特朗普和贝佐斯的矛盾中,亚马逊更多是遭到“误伤”,美国总统的恶意主要针对贝佐斯的另一项投资——《华盛顿邮报》。2010年,掌管该报半个多世纪的格雷厄姆家族把旗下另一家老牌媒体《新闻周刊》以一美元的价格售出后,决定继续收缩纸媒业务,《华盛顿邮报》失去了自己的总部大楼,被迫另寻办公地点。2013年,互联网大亨贝佐斯成为这家传统媒体的救世主,以2.5亿美元将之揽入旗下。《华盛顿邮报》一向以揭露政治丑闻著称,曾用“水门事件”独家报道将尼克松赶下台,自然成为另一位共和党总统特朗普的眼中钉。特朗普多次在社交媒体上攻击《华盛顿邮报》,几乎每次都会同时批评亚马逊,甚至替该报发明了一个绰号“亚马逊邮报”。尽管不断有人提醒他,拥有这家报纸的是贝佐斯个人,而非亚马逊公司。

不过,如果像许多美国媒体一样,将亚马逊此次竞标失败完全归因于特朗普的个人好恶,就忽视了“绝地计划”的战略意义。值得注意的是,“绝地计划”的两家主要竞标者都来自华盛顿州,而且来自同一个城市——西雅图(注6)。而来自其他地区的公司——不论是加利福尼亚州的甲骨文和谷歌,还是纽约州的IBM,都从一开始就被排除在外。要解释美国政府在这次竞标中的选择,要从西雅图在美国国防产业的定位说起。

 

 “波音之城”的双重使命

 

在美国50个州中,位于西北边陲的华盛顿州并不算大,它的面积、人口、居民收入等指标都排在十名开外。该州总人口约700万,其中2/3居住在西雅图都会区。然而,这座城市诞生的企业影响着美国人生活的方方面面,例如一位企业白领的日常生活:乘坐波音飞机出差,喝一杯星巴克咖啡,打开笔记本电脑的Windows系统,用Office软件处理完公司业务,再翻开一本在亚马逊网站订购的书籍,他所享受的所有服务都来自西雅图。

很难想象,这样一座发达的现代城市,一百多年前几乎是个“无人区”。1792年,率队勘测这片土地的英国军官温哥华(George Vancouver)感叹道(注7),这里有“上天赐予的宁静气候、美丽风景和肥沃土壤”,只要“有人前来建造村庄、住宅和农场,这里就将变成你能想象到的最可爱的国家”。温哥华的开拓精神被人铭记,那一带有两座城市以他的姓氏命名,一座位于华盛顿州,一座位于国境线另一侧的加拿大。但他让人们来此居住的愿望,半个世纪后也未能实现。1846年现华盛顿州所在区域正式成为美国领土时,只有约1000名居民。后来作为连接美国本土和阿拉斯加的中转站,这里逐渐聚集了一批人口,终于在1889年建州。那时,八岁的德裔商人之子威廉·波音(William Boeing)不幸丧父,母亲再嫁,只好回到欧洲投奔其他亲人,殊不知他将很快重返美国,并成为美国航空工业、以及西雅图这座城市的奠基人。

1903年,波音从耶鲁大学退学,来到西雅图从事木材贸易,几年后转投到最新兴起的航空领域。美国早期飞行技术先驱集中于制造业发达的中东部,例如飞机发明者莱特兄弟是俄亥俄州人。但飞机制造产业化的成功,却是波音在西部城市西雅图实现的,这离不开最初两位合作者的帮助:一位是公司的联合创始人韦斯特福特(George Conrad Westervelt),他是一名海军军官,这让波音从一开始就确定了主攻政府订单的市场战略;另一位是波音聘用的首名飞机设计师、23岁的中国人王助,他设计出波音公司第一款通过美国军方验收的量产飞机——C型机。1916年,来自军方的50架C型机订单让波音公司一跃成为美国最成功的飞机制造商;后来,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战时经济”模式下,由美联储直接“无限量供应”军备拨款,帮助波音建立起难以撼动的行业霸主地位,也让西雅图因此崛起。20世纪60年代,西雅图1/5的就业机会由波音公司提供,成为人们口中的“波音之城”。

两位早期合作者都在波音公司成立的第二年与之分道扬镳:韦斯特福特被上级调到东海岸服役,但他后来仍作为海军采购负责人与波音发生商业往来;王助返回中国,培养了我国最早一批航空工程人才,包括后来驰名天下的钱学森。然而,两人分别代表的两个方面,至今仍对波音至关重要:为从全球各地移居西雅图的人才提供良好经济条件,以及争取美国国防战略的支持。

1958年,华盛顿州参议员杰克逊(Henry M. Jackson)在一次关于国防开支的国会质询上,将波音公司的主要使命概括为两点(注8):振兴西雅图和整个华盛顿州的经济、维护美国国家安全。如果说西雅图是一座因波音而兴起的城市,那么它最初被赋予的商业灵魂,或许也在于此。

 

西雅图的三波商业浪潮

 

20世纪70年代,波音与西雅图经济一起陷入低谷。由于美国严重的通货膨胀和难以持续的政府赤字,国防部被迫削减预算,波音承接的超音速飞机项目被取消,导致波音公司大幅裁员。西雅图失业率飙升至17%,人口开始外流。很多人担心,这座城市可能将像波音到来之前那样,再次空无一人。政府经济政策的抗议者在西雅图-塔科马国际机场租了一块巨型广告牌,上面写着:“最后一个离开西雅图的人,请关灯!”幸好还有一些人决定留下,包括已经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三代人的比尔·盖茨一家。

有人将西雅图的商业发展史分为三个阶段(注9):“建设者”波音的时代、“创新者”微软的崛起、“颠覆者”亚马逊的诞生。在波音公司陷入低谷时,给西雅图带来第二波商业浪潮的盖茨跟威廉·波音一样,是个“名校退学生”(盖茨从哈佛大学退学)。1979年,23岁的比尔·盖茨将刚创立的微软公司迁址到自己的家乡西雅图,并迅速从这座城市的商业灵魂中获益。一方面是人才,盖茨本人固然是编程高手,但微软赖以成功的DOS系统是他花了五万美元,从西雅图同乡帕特森(Tim Paterson)那里收购的。另一方面是国防产业,微软并非军工企业,但它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源自与电脑厂商IBM的紧密合作,而IBM从二战时起就是美国政府最主要的国防承包商之一。

微软的发展背景与波音崛起的时代有很大区别,艾森豪威尔总统抨击的“军工复合体”(Military industrial complex,注10)势力开始退潮,美国政府再不能像“战时经济”时期一样,无上限拨款给战略性产业。核心原因在于(注11),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卡特与里根两届政府混乱而自相矛盾的经济政策,让美联储独揽大权,承担起调整美国经济结构的责任。美联储抬高利率来实现强势美元,借此将美国不占优势的产业加快转移到国外,将国内资本引导到美国占优的高附加值产业上来,再通过后者生产的高价产品出口来恢复贸易平衡。这就意味着,美国高科技公司必须生产可供出口的终端产品,而非依赖本国政府的补贴和采购。

波音公司顺利完成了这种转型,20世纪80年代以来,该公司在全球民用航空领域突飞猛进,让人们几乎淡忘了它至今仍是美国第二大军工企业的身份。当时的IBM掌门人欧培尔(John Opel)——一位二战老兵,同时也是盖茨母亲玛丽·麦克斯韦尔(Mary Maxwell Gates)的长期生意伙伴——深谙时代的变化。1974年他就任IBM董事会主席时,该公司的业务以政府订单和租赁设备为主。1981年他出任公司CEO,立刻推出首款面向个人用户的电脑;1983年,他开始在产品中预装好友之子的操作系统。微软与IBM紧密绑定,将个人电脑送入寻常百姓家。从官方定制走向民间需求,正是西雅图第二波商业浪潮的核心特征。

亚马逊主导的第三波商业浪潮,则完全根植于民间。一个世纪前,原本近似“无人区”的西雅图被波音带来的技术型移民在一夜之间填满,而这些移民绝大多数为非西裔白人,以德裔为主(威廉·波音和比尔·盖茨都是德裔)。这种人口构成与西部其他各州有显著区别。高教育水平与西欧生活习惯给西雅图带来两个文化特色:阅读和咖啡。两者各自催生了一家伟大的公司。1982年,犹太裔纽约人舒尔茨(Howard Schultz)在西雅图出差时,被当地的快餐式咖啡店星巴克吸引,决定加盟其中。五年后,他联合其他投资人买下了这家公司,将连锁店开遍全球。1995年,华尔街投资经理贝佐斯想要开一家网上书店,他将公司选址在西雅图,为的是离目标客户——酷爱阅读又收入丰厚的微软年轻雇员们更近。然而,亚马逊给美国互联网带来的颠覆性革命,很快超出了网上购物的范畴。

十几年内,亚马逊从一家单纯的购物网站发展为集电商、云计算、数字传媒和人工智能于一体的高科技巨头。有人将其成功归因于从市场需求出发、以结果为导向的新型企业文化(同注9)。正如西雅图历史与工业博物馆(MOHAI)负责人加菲尔德(Leonard Garfield)所说,西雅图的科技领头羊“不是发明家,而是完善者(perfectors)”。在这家博物馆内,有一个贝佐斯和前妻麦肯齐捐赠的“贝佐斯创新中心”,向外界展示西雅图民间诞生的伟大商业灵感。

不过,这座城市的第三波商业浪潮其实还没有结束,近几年美国经济环境再次发生变化,“军工复合体”有卷土重来之势。如果说西雅图的第一波商业浪潮以国防预算扶持为主要特征,第二波浪潮是从国防特供走向大众普及,那么源自民间、“反哺”国防,或许是第三波浪潮的更精准描述。

 

微软与亚马逊:谁来承接国防产业向互联网领域的扩容?

 

“9·11事件”以后,美国政府极度重视用高科技手段保卫国家安全。然而,政府的行动遭遇到许多阻碍,原因之一是高科技行业雇员往往有较强的自由派倾向,对于官方收集信息和监控隐私十分反感。2013年,就职于国防承包商的斯诺登(Edward Snowden)向媒体曝光了美国国家安全局监听平民通讯信息的“棱镜计划”(PRISM)。多家高科技公司被曝参与其中,引发内部员工广泛抗议。本次谷歌主动退出“绝地计划”的竞争,主要原因也是员工施加的政治压力。不过,与硅谷高科技公司相比,两家西雅图企业似乎较少受此困扰。

美国《大西洋月刊》近期发表的一篇文章高度评价了贝佐斯的“政治觉悟”(注12):“大型科技公司往往对国家安全项目带来的道德争议感到担忧,但贝佐斯从未在这方面退缩。他的外祖父是国家原子能委员会官员,曾为五角大楼开发导弹防御系统。贝佐斯从小就沉浸在浪漫的太空时代中,那个时候,‘大企业’和‘大政府’联手实现伟大的国家目标。”亚马逊将业务重点转向云计算后,一直积极参与政府的“伟大目标”。据报道,2007年以来,该公司已经跟约五千家政府机构建立合作关系。2013年击败IBM成为美国中情局的云服务提供商,更是亚马逊忠于国家的证明。《麻省理工科技评论》援引业内专家的评论认为,亚马逊或将像当年的IBM一样,主导下一阶段的国防订单(注13):“亚马逊有望取代传统的国防供应商,成为美国政府21世纪的IBM。”

在国家安全问题上,微软的“政治觉悟”也不低。多年以来,该公司一直与美国政府共享网络黑客攻击相关信息。在“绝地计划”推迟公布竞标结果的一年里,微软工程师努力改进技术标准,终于通过了国防部“六级影响认证”,在这一重要指标上与亚马逊平起平坐。与此同时,微软还与人工智能和5G技术的领先企业建立了战略合作关系。今年1月,微软击败亚马逊成为波音公司的云服务提供商,在这场西雅图公司的内斗中率先赢得了同城“前辈”的认可。

然而,尽管两家公司都有为国服务的强烈愿望,但与微软相比,亚马逊似乎少了一些西雅图的“传统商业灵魂”。

首先,从对当地经济的贡献来看。作为一家互联网公司,亚马逊有典型的去中心化特征:全球65万雇员中,只有2.5万定居在西雅图(注14),对当地就业的带动十分有限。相比之下,波音在西雅图雇用了8万人,占雇员总数(16万)的一半;微软全球雇员约14万,其中4.2万人在西雅图,占比显著高于亚马逊。亚马逊的纳税情况也广受批评。利用电商平台分散的业务模式和各地退税政策,亚马逊在2017年和2018年都实现了“零公司税”。作为西雅图目前营业收入最高的公司,亚马逊既不能创造更多本地就业,又不缴纳税款,舆论对此颇有微词。

其次,从对国家安全的价值来看。亚马逊掌握的用户信息和技术能力虽然不容低估,但微软拥有一项不可比拟的优势——全球大部分个人电脑搭载的都是Windows系统。五年前,该公司成立了微软威胁情报中心(MSTIC),成员包括工程师和“前间谍及政府情报人员”,开始主动跟踪“外国政府资助的”黑客行为。《麻省理工科技评论》文章指出(注15),微软赢得“绝地计划”竞标后,该“反黑中心”的重要性进一步凸显。“微软有一个巨大的优势:它的软件遍布世界各地,到处都有眼睛可以看、耳朵可以听……这是一种‘超级力量’(superpower)。”

互联网诞生于美国军方实验室,但经历了“军工复合体”退潮和20世纪80年代的经济结构调整后,五角大楼没能在互联网时代创造出独特的技术。或许是二战以来的第一次,美国国防部在核心技术领域需要民间企业的帮助。不仅是“绝地计划”中的云服务,还包括5G通讯技术、人工智能等领域。美国国防部人工智能中心主任沙纳汉中将(Jack Shanahan)表示(注16):“未来战争将是包含算法和自动化的高端战斗,胜利将属于那些综合运用5G、人工智能、云计算和量子技术——如果量子技术被证明可用的话,并建立起可行作战模式的一方。”这就要求军工承包商掌握全面的尖端技术,必要时“抱团攻关”。“第三波商业浪潮” 以消费市场为导向的文化,或许跟这种要求存在偏差。

例如5G,西方观察者普遍认为中国已经在这项技术上占优。从全球化分工合作的角度来看,如果美国私营部门继续重点研发5G技术,并不符合利益最大化原则。2019年7月,亚马逊宣布将推出“低配版5G”的替代品Sidewalk无线协议(注17),意图在5G全面应用前抢占低端物联网市场。与此同时,微软则宣布与美国5G龙头AT&T建立全面战略合作关系(注18),尽管后者5G技术的实用性最近遭到多方质疑。这或许从一个侧面体现出西雅图第二代与第三代龙头企业的不同发展思路。

不过,两家西雅图公司的“绝地之战”尚未彻底落下帷幕。根据发稿前最新消息,亚马逊已经宣布将对国防部的决定提起申诉。一些观察者认为,亚马逊推翻既定结果的可能性不大,但或许将获得其他政府订单作为“补偿”。有分析师推算,美国政府未来的云服务需求在1000亿美元以上,即便不参与100亿美元的“绝地计划”,亚马逊也大概率能从其他合同中分一杯羹。面对未来战争的高端技术需求,美国国防部与民间高科技企业的合作仍有很大拓展空间,西雅图的几家龙头企业——微软、亚马逊,还有已将总部搬到芝加哥的波音(主要生产线依然在西雅图),很可能都将在其中发挥重要作用。(文/本刊记者:刘美)

 

相关资料

 

  1. 《基辛格:理想主义者》,尼尔·弗格森著,中信出版集团2018年4月中文版;
  2. 《名利场》杂志2018年8月文章提出,“绝地计划”是为亚马逊量身订制的合同,贝佐斯在华盛顿的影响力或已超过特朗普:
  3. 美国《防务快讯》网站2019年10月文章认为,如果亚马逊就“绝地计划”的招标结果提出上诉,将与当前“乌克兰电话门”弹劾案发生交互作用:
  4. 《华盛顿邮报》2019年10月30日文章指出,针对亚马逊的疯狂攻击帮助微软在“绝地计划”竞标中胜出:
  5. CNN曝光称,特朗普曾建议国防部在“绝地计划”招标中“做掉”亚马逊:
  6. 微软总部所在地雷德蒙德市在行政上并不属于相邻的西雅图市,但两者都被归入西雅图都会区(Seattle metropolitan area);
  7. 华盛顿州简史:
  8. Richard S. Kirkendall , 《两位参议员与波音公司:华盛顿州政治文化的变迁》(Two Senators and the Boeing Company: The Transformation of Washington’s Political Culture),Columbia Magazine, Winter 1997~98: Vol. 11, No. 4
  9. TheDrum网站文章将西雅图商业发展史划分为三个时代:
  10. 1961年,即将卸任的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在他的告别演说中批评军队、军工企业和部分国会议员组成的庞大利益集团——即军工复合体(Military industrial complex)正在危害美国政治。从那以后,这个带有负面色彩的词开始广泛流行;
  11. 《美联储》,威廉·格雷德(WilliamGreider)著,西蒙-舒斯特出版公司1987年英文原版,中国友谊出版公司2013年中文版;该书第11~18章阐述了20世纪80年代美国经济结构调整中,美联储如何在幕后“操盘”;
  12. 《大西洋月刊》2019年11月文章指出,贝佐斯拥有帮助政府实现伟大国家目标的理想:

13.《麻省理工科技评论》2019年10月文章预测亚马逊将赢得“绝地计划”竞标(文章发表时尚未公布结果),并对亚马逊作为“最新军工巨头”的前景做出展望:

  1. 西雅图主要企业在当地的雇员总数:
  2. 《麻省理工科技评论》2019年11月文章对微软威胁情报中心(MSTIC)的价值进行了分析:
  3. 美国国防部官员在这篇采访文章中指出,“绝地计划”是未来“全领域作战”的一环,而美国的战略重点在太平洋地区:
  4. 2019年9月,亚马逊宣布推出新的低带宽远程无线协议Sidewalk:
  1. 2019年7月,微软宣布与AT&T建立5G、云服务和人工智能领域的长期战略联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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