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幸咖啡财务造假法律责任的多棱镜

瑞幸咖啡财务造假法律责任的多棱镜

自4月2日瑞幸咖啡(NASDAQ:LK)自曝公司内部财务造假至今日,整个事件不断发酵,受到了国内外监管机关、媒体、民众等一致关注。早在今年2月,瑞幸咖啡就已经被著名做空机构浑水调研公司(Muddy Waters Research,下称“浑水”)盯上,浑水以一篇长达89页的做空报告指证瑞幸公司财务造假,遭到了瑞幸公司的否认。然则两个月后,4月2日,瑞幸咖啡忽然自曝公司COO刘剑及其高管人员的财务造假行为,在国内外证券市场引起轩然大波,瑞幸股价一路下跌,在交易日内多次熔断。4月5日瑞幸公司发表道歉声明,称目前涉事高管以及员工被停职,将全面彻查此事。4月7日,美股周二盘前,瑞幸官方宣布停牌,暂时停止其在股票市场上的交易,等待披露更多信息。截至4月10日,瑞幸的停牌状态从“待发布新闻”改为待该公司“按要求提供更多信息”。

瑞幸咖啡财务造假法律责任的多棱镜

财务造假22亿元人民币(约合3.12亿美元)在美股市场上是极为严重的证券欺诈行为。此前安然公司财务造假已经成为了美股市场的典型案例,上市公司被证监会罚款5亿美元,股票摘牌,最终公司破产退市;上市公司CEO判刑24年,罚款4500万美元;财务欺诈策划者判刑六年,罚款1200万美元;即使公司创始人逝世,却仍然罚款1200万美元;投资者获得71.4亿美元和解赔偿金。如今瑞幸咖啡财务造假同安然事件如出一辙,公司以及高管必定免不了民事、行政、刑事责任的连番轰炸。虽然目前瑞幸公司公告声称责任在刘剑以及其下属四人身上,未波及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和其他董监高,但具体如何还有待证监会等部门的调查。

 

民事赔偿的汹涌

 

民事责任方面,在浑水2020年2月发布做空报告后,美国多家律师事务所就已经察觉到了瑞幸咖啡一事并不简单,开始着手追究其民事责任。Pomerantz LawFirm提出的集体诉讼已经于2月13日在纽约南区地方法院立案,随后加州的GPM律所、Schall律所、纽约州的Gross律所、Faruqi律所、Rosen律所和Pomerantz律所相继跟上,通过网络等各种渠道邀请更多的投资者参与集体诉讼。整个诉讼过程中,投资者只需要提供关于瑞幸咖啡股票的全部交易记录,再签署一个委托律师起诉的文件,其他技术性的操作均交给专业的律师完成。

与国内集体诉讼不同的是,在美国证券律师主导下的集体诉讼制度已经发展得极为成熟。对于证券律师来说,瑞幸咖啡无疑是送上门的肥肉,无论是达成和解还是胜诉,其均可以获得赔偿金的一部分比例作为酬金,因此律师也会积极地促成赔偿。据《每日经济新闻》对郝俊波律师的专访,瑞幸咖啡投资者的损失空前巨大,部分投资者的损失高达几百万美元。如此高额的损失在以往中概股市场中也是屈指可数,瑞幸咖啡及相关责任人员面临巨额赔偿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值得注意的是,财联社4月3日电报称,瑞幸咖啡在赴美上市前投保了董责险,国内约有十多家保险公司以共保体的形式参与了此次承保,且当日中国平安称已经收到了瑞幸咖啡的理赔申请,正在进一步处理中。但我们知道,董责险不承保依法不允许承保的事项,比如故意违法,由于犯罪行为导致的罚款或者处罚。因此董责险是否能够为瑞幸咖啡及其相关责任人员分担一部分的民事赔偿,还有待考证。若法院或者SEC认定瑞幸咖啡及其高管构成故意欺诈,董责险是无法发挥作用的,保险公司也不会为其“故意欺诈”行为买单。

 

行政处罚的重压

 

行政责任方面,美国证监会向来不会对证券欺诈行为手软,现已启动了对瑞幸咖啡财务造假的调查程序。美国证券发行上市实行注册制,弱化了事前的信息实质审查,极为强调上市公司信息披露违法的事后惩处。

理论上,视违反信息披露义务的程度,瑞幸咖啡将面临停牌、责令返还违法所得、罚款、摘牌退市等一连串的处罚;相关责任人员将面临罚款、甚至是市场禁入的处罚。但实践中,基于多元化纠纷解决机制,美国的证券违法案件往往以更为灵活的方式——行政和解结案。

依据《美国SEC行为规范》,任何接到对其提起程序通知的人或者任何已经提起程序的当事人可以在任何时候提出书面和解协议。SEC有权与当事人进行谈判,商讨和解对价以及其他条件,一旦和解协议提交确认,当事人必须履行其协议项下的承诺。

对于瑞幸咖啡来说,积极促成与SEC的和解有利于其及时止损,似乎还有存活的一线生机。对于SEC来说,达成和解协议可以减少行政调查成本,提高办案效率,符合司法自治、诉讼经济的理念。

 

牢狱之灾的威慑

 

刑事责任方面,瑞幸咖啡及其相关责任人员可能面临美国刑法的制裁。根据《证券交易法》第32条(a)项的一般规定,自然人违反证券交易法的行为处以100万美元以下的罚金或者处以10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两者并处),法人则最高处以250万美元之罚金。对于证券欺诈行为,《2002年萨班斯——奥克斯法案》第八章“公司欺诈及其刑事责任”还做出了补充规定,故意进行证券欺诈的犯罪最高可判处25年入狱。对犯有欺诈罪的个人和公司的罚金最高分别可达500万美元和2500万美元。此外,公司首席执行官必须对报送给证监会的财务报告的合法性和公允表达进行保证,违反此项规定,将处以50万美元以下的罚款,或判处入狱五年。相关罚款、没收和刑事罚金都将纳入公平基金中,用于赔偿投资者。 由此可见,美国法律对于证券欺诈行为是深恶痛绝,一旦违法行为被确认,相关责任人员甚至可能难逃牢狱之灾。

 

中介机构责任认定相对复杂

 

此外,不容忽视的是,中介机构在瑞幸咖啡证券欺诈中的作用以及其面临的法律责任。据《科创版日报》官网披露,2019年瑞幸咖啡IPO的中介团队包括:瑞士信贷、摩根士丹利、中金公司、海通国际,为其联合承销商;安永为其审计机构。这些主体将面临是否“共谋”的严苛证明责任,想要完好脱身并非易事。目前,认定中介机构责任的两个关键节点是2017年5月份瑞幸咖啡在美股市场IPO上市和2020年1月份瑞幸咖啡再融资,发行可转换债以及股票。瑞士信贷、摩根士丹利、中金公司和海通国际作为联席账簿管理人协助瑞幸咖啡成功完成可转债和股票的同时发行,这些投行应该对此次再融资中募集资金文件的真实性承担责任。

而安永公司作为审计机构的责任认定相对复杂,首先安永并未签署2019年年度审计报告,不存在签发2019年审计报告的责任;其次,安永对2017年瑞幸咖啡IPO上市时审计报告的真实准确负责,若瑞幸咖啡此时就已经存在造假行为,则安永需证明自身尽到了合理的注意义务;最后,在2020年1月份再融资中,依照惯例,上述提到的瑞士信贷等承销团会要求上市公司的审计师对于招股书中提到的数字出具安慰信,如果当时安永作为审计师出具了安慰信,其责任就可能就难以推卸。而据美国证监会网站上瑞幸咖啡的公开募集文件显示,当时确实是发生了这样一笔审计费用。这笔审计费用是否支付给了安永公司,安永公司是否就2019年上半年作假部分出具了安慰信,还有待美国证监会的进一步调查。如果这些答案均指向安永公司,那么其自证清白将难上加难。

 

中概股陷入“陪葬”危机

 

短短几日,瑞幸咖啡财务造假的蝴蝶效应就已经加剧了美国市场对中概股的不信任。4月7日晚,美国做空机构Wolf-packResearch指控爱奇艺(NASDAQ:IQ)2019年夸大了80亿元~130亿元的营业收入。同日好未来(NASDAQ:TAL)自曝称,公司有员工和供应商串通,伪造合同夸大的“轻课”销售额,约占公司总收入3%~4%。4月8日,在线教育公司跟谁(NASDAQ:GSX)也陷入做空风波中。瑞幸咖啡财务造假案正式拉开了自2012年后,中概股再一次遭到浑水、WolfpackResearch、Grizzly等大型做空机构围猎的危机帷幕,使得中概股公司遭遇严重的信任危机,陷入“陪葬”风险。

为了尽快度过这段至暗时期,中概股公司应该注重内部合规管理,并且尽量去选择一些国际知名度高的审计机构,利用其审计报告加持自身公信力,尽力挽回良好形象。客观来说,此次瑞幸咖啡财务造假对于我国落实注册制有一定的助推作用,为国内上市公司敲响了警钟,使得其更加谨慎小心地履行信息披露义务。

 

长臂管辖够得着吗?

 

最后不得不提到的是,国内证监会对该事件是否拥有长臂管辖权一问饱受争议。新《证券法》第二条规定,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外的证券发行和交易活动,扰乱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市场秩序,损害境内投资者合法权益的,依照本法有关规定处理并追究法律责任。据此,不少专家学者表示,瑞幸咖啡一事可适用这一规定,由中国管辖。

笔者认为,在理论和实践中,上述手段或未必行得通。瑞幸咖啡注册地在开曼群岛,证券发行上市在美国纳斯达克市场,与我国证券法没有密切的连接点。瑞幸咖啡财务造假发生在2019年第二季度到第四季度 ,而我国新《证券法》在2020年3月1日才开始实施,根据法不溯及既往原则,此事也不应该由我国管辖。并且我国注册制以及集体诉讼才刚刚起步,缺乏配套的细则支撑,虽然上海金融法院不久前出台了代表人诉讼规则,但也多是程序性规定,对实体权利义务的判断以及事实认定意义不大。

4月3日,中国证监会做出表态,将依照国际证券监管合作的有关安排,积极配合对公司财务的调查取证,严厉打击证券欺诈行为。此次表态主要是对多项双边、多边国际证券监督合约的回应,而并非基于新法第二条中的“长臂管辖”,瑞幸咖啡面临的处罚压力主要还是来自于美国方面。

本文作者:

何海锋/天同律师事务所顾问、中国政法大学民商经济法学院硕士生导师

李晔/中国政法大学民商经济法学院硕士研究生

 

 

本文刊发于《环球财经》杂志,《环球财经》杂志社保留对此文章的全部权利.